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入江铃肝胆俱裂的举动。
他开始用手,去挖头顶那层坚固的雪墙。没有工具,只有血肉之躯。
他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直到双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的血染红了那片纯白。
“我会……让你活着……离开……”
“你干什么?!住手!林凛司!住手啊!!你会死的!” 入江铃哭喊着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拉下来。
但他只是固执地继续刨挖,指尖很快磨得见了骨,鲜血混着雪泥,不断滴落,但他没有停。
“我会……让你活着离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定……会……”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入江铃哭得快要窒息,她紧紧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动作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一小块雪塌落下来,一缕天光,刚刚挖通的小洞中透了下来!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洞,挖通了!虽然很小,但足以让一个人勉强钻出去!
林凛司的身体骤然一松,倒在了入江铃怀里。
唯独那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被他藏在身侧不让她看。怕她见到害怕。
入江铃死死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轻飘飘的,生命也将要走到尽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她泣不成声,脸贴着他冰冷的脸颊。
“林凛司,你撑住,我会救你的。”
他看着她,只是摇摇头,苦笑了笑,“太迟了...”
“我…兜里揣了两块你最爱吃的糖,一直用手攥着。本来想要给你的。没想到,后来雪崩了……幸好...糖没碎。可我现在没力气剥给你了,你自己拿一下,好不好?就当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请你吃你喜欢的东西。”
“吃了糖...以后……别再哭了。”
入江铃只是拼命摇头,痛哭不止。
林凛司靠在她怀里,气息微弱,脸色灰败。
“其实……我好想……吃……”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之前……炸的那个……糊了底的……土豆饼……”
“等我死了以后……放在我墓前,好吗……”
入江铃的哭声戛然而止,如遭雷击。
糊了底的土豆饼……
那是她刚嫁给高桥大森时,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做砸了的一顿饭。土豆饼煎得焦黑,难看得要命。
当时高桥大森一边吃,一边哈哈大笑,不仅没责怪,还说这是“全日本最特殊的美味”,是他们之间的“独家笑话”。
她因为觉得太丢脸,后来再也没做过,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是只属于她和高桥大森之间的回忆。
他怎么会知道?
入江铃颤抖着,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你是……”
林凛司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越来越涣散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入江铃的脑海里,却如同山崩地裂。
他来这里的时候,一直在叫自己“老婆”。
他知道只有她和“高桥”才知道的土豆饼笑话。
一个荒谬的念头,无端端的涌了上来。
她捧住他的脸,泪如雨下:“林凛司……你是我丈夫……你才是我丈夫……对吗?!”
“高桥大森……高桥大森他根本不是…是不是?…”
林凛司依旧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说啊!!” 入江铃崩溃地晃着他,心痛如刀绞。
她必须通过如此行径来防御,因为那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太过恐怖。
她这么多年来的怨恨,逃避,竟然全部施加在了她真正的爱人身上!
她一直在凌迟自己的爱人。
甚至,最后亲手害死了他。
为了一个。
陌生人。
多么讽刺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疯了一样地去砍杀一个闯入家门的“怪兽”,等天亮了,灯开了,才发现,倒在血泊里的不是什么怪兽,而是最爱的人,最亲的人。
她杀掉了唯一的、正在爱着她的那个人。
“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你说啊!!!!!!!——”
看着她,林凛司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入江铃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老婆…我枕头底下的那张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
“以后买东西,别光看好看,要看实不实用…你那双高跟鞋…鞋底太薄了,以后别穿了……脚会累。”
“我走之后,你找个脾气好点的人,别找像我这么坏的,别找会惹你生气的,你要找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还有,我死了以后没人做饭给你吃了……你要学着自己煮饭,别总是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不要!我不要你死……”入江铃早已泣不成声,“你不准死!我命令你不准死!”
林凛司轻轻的摇了摇头。也许自觉她可爱,却也笑了。
入江铃哭的要窒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我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老公,你才是我老公?”
见她要一个答案,他用尽最后一点气息,吐出几个字:
“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我……”
“不是……高桥大森。”
话音落下,他彻底软倒在她怀里,头颅无力地垂下,靠在她的颈窝,再无声息。
她抱着他冷去的身体,呆坐在那一缕天光下。
世界寂静无声。
她想起来,冬天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抱着她,然后问她冷不冷。
她想。
往后的几十年,再也不会有人怕她手冷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进他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口袋。
手指触到什么。掏出来一看,是两块已经挤扁了的奶糖。
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低血糖,以前他总是在兜里放几块糖。
她剥开了一块奶糖。把糖塞进嘴里,很甜,甜得让她想吐。
“很好吃。”
她说。
她对他说。
“林凛司,我不出去了。”
她握住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你总是这么爱逞强。为了挖这个洞,把手弄成这样……一定很疼吧?以前你切菜切到手指都要喊半天,这次怎么一声不吭的。”
然后,她的眼泪从脸颊淌下。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一起活着离开这里的。”
“可是这三年,我每天给你吃那些药。早上一颗,晚上一颗。”
“那些药…我是盯着你吃下去的。我看你变得越来越迟钝,看你拿不稳筷子,看你坐在窗边一整天都不说话,你明明知道,一个正常人,滥用精神药物,会是怎样的后果的……我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来救我,你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知道那些药会毁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吃?你是想告诉我,只要我给的东西,哪怕是毒药,你也会吃吗?”
如果不是长期的药物摧残,他完全有体力带着她一起活下去。
他之所以死在这里,不是天灾,是因为他的身体早已被那些药掏空了。
而他最后的力气,全部花在了「要让她活下去」这个念头上,硬生生为她挖出了一条活路。
“林凛司,你怎么不理我。”
“……你是不是嫌我吵?对不起...”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回家。好吗?到时候,你别走得太快,记得……记得拉着我的手。”
她合上眼,安静地倒在他怀里。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一个人明明那么怕黑,却亲手掐灭了屋里唯一的灯。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永远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