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铃抬起手,给了高桥大森一耳光。
美希子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高桥拦住。
他没有暴怒,没有反手打回来,他只是看着入江铃。
“你从前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入江铃死死盯着他,“你说过……哪怕十年,你也会等我的!”
“是啊,”他开口,“我是说过。等你,哪怕十年。”
入江铃瞪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辩解。
高桥接着开口:“我已经等了你十年。入江铃。”
十年。
“你说……什么?”她喃喃道。
高桥淡淡开口。
“你骂累了吧?”
“你说我是负心汉,那是书里的词。”
“书里的人不吃五谷杂粮,他们靠一口气就能活一辈子。”
“可我不是。”
“这十年,你过得浑浑噩噩。不,说浑浑噩噩都是轻的。你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
“你那样过了十年,我就照顾你了十年。”
“十年,等着我的只有那无底洞一样的医疗费账单。”
“你昏迷的那十年,我每天晚上梦见你,可醒了以后,心里是疼的,身边是空的。”
“我那时候觉得,你要是当年就死在黑岳山也挺好,起码我能给你立个碑,天天去哭一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入江铃脸上。
“入江铃……”
“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也有血有肉,我会累,会饿,我的心更会疼。”
“你说我辜负你?”
“这里是现实生活,不是什么死了都要爱的爱情小说,没有那么多「无论贫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神话!十年,日日夜夜,我扪心自问,没有任何亏欠你的地方。”
“你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不肯出来,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一切,更不在乎别人为你付出了什么!可我还得过日子,我还得想着,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谁来给我倒杯水?谁在我病了的时候送我去医院?”
“我没对不起你,我只是想活下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吼完最后一句,高桥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美希子走上前,轻轻扶住他。
荒井和保罗依旧沉默地伫立着。
入江铃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美希子紧紧挽着高桥的胳膊,看向入江铃:“你走吧。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我们都不欢迎你。”
这句话,不留余地。
入江铃愣了愣。
她看着眼前紧紧依偎的两个人,
她呆愣愣地看着,这扇曾经在幻想中为她打开,此刻却将她彻底拒之门内的门。
她没有再看美希子,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高桥。
高桥避开了她的视线。
入江铃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有太多话想要说。
但最尾,她只是说。
“祝你们幸福。”
平静得自己都出乎意料。
高桥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怔了一瞬。
那时,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你放心。我和美希子现在过得很好,我们……很幸福。”
或许,也是他十年煎熬后,终于对自己,对过去做出的交代。
“那就好。”入江铃轻轻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卸下重担。
她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这么多年,她像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拼命寻找着所谓的绿洲,以此作为活下去的方向。
那个绿洲,叫做“爱”。
为了这个,她可以忍受林凛司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可以将并没那么喜欢的高桥视为救命稻草,然后,她甚至骗过了自己。
她以为自己在寻找救赎,其实,不过是在收集“被爱着”的证据。
她想要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人爱着自己的。
但事实上呢?
林凛司或许给过她关心,但那终究不是爱,而是应人所托。若果不是林有美子,他会开始在意她吗?不会。
高桥给过她十年无微不至的守候,但那守候在现实无尽的消磨中,早已变质。
然后,他终于走向了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阮月。阮月的确给过她最接近“纯粹”的爱,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可那爱太孱弱,像风中残烛,在她刚要触碰到的瞬间,就倏然熄灭,只余灰烬。
他们……或者说,他们所代表的那些“被爱”的可能性,最终都不会属于她。
入江铃脚步一软。
荒井没声息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适时地伸出手,扶住她。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入江铃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望着前方不知通向何处的路,摇了摇头。
“只是我……”她顿了顿,“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什么?”荒井问。
入江铃缓缓抬起眼。
“命运是怎么样,就应该是怎么样。”
她慢慢说。
“就像有的土地,天生就开不出玫瑰。有的河流,注定流不到大海。”
“没有人爱着的话,就应该接受,而不是……而不是自欺欺人”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荒井。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怨恨。
“我只是那块开不出玫瑰的土地罢了。”
保罗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住,“不是的,入江小姐。有人爱着你。一直都有。就像……你的父亲。”
“父亲?” 入江铃没有回头,只是嗤笑,“那个在我需要的时候消失不见,等我长大了,等他需要人养老了,又突然出现的人吗?”
“不必再说了。我不需要,也不想再提起他。”
荒井走到她面前:“其实,你应该去见见他。无论过往如何,血脉相连,他终究是你的家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家人?” 入江铃猛地转过头,正视着荒井,,“我没有家人!他们不配被称为‘家人’!”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一把揪住了保罗神父的衣领!
“你不是会催眠吗?!”
“你再让我进去!再让我入梦!我要回去!回到……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的眼神癫狂,死死盯着保罗。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不要什么狗屁幸福,不要什么家人和解,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真相!完完整整的真相!我要知道林凛司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我更要知道,在黑岳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保罗吓了一跳试图掰开她的手。
“入江小姐,你冷静一点。他已经死了,这是事实。追究他具体如何死去,除了给你带来更多的痛苦,还有什么意义?”
“你只需要知道,他曾经……他曾经在意过你,真的爱过你,或许……那对你来说,不就够了吗?抓住那一点真实,放过自己吧。”
“不够!” 入江铃大吼,泪水再次涌上,“不够!远远不够!”
“我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爱过’!我要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爱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结局是这样?”
“如果他的死有原因,如果那场山难有隐情,如果……如果他的死和我有关,哪怕一丝一毫!”
“那我就必须知道!我有权利知道!”
保罗摇了摇头,“对不起,入江小姐。你现在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非常不稳定,这种情况下,强行进行深度催眠,不是在帮你,那是在杀人。”
荒井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兴许,他想要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