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铃没有立刻去接。
她记得,自己在青森站台,对他讲过一个关于嫦娥的故事。
而后来,在防空洞里,那个老者,也对他们讲过嫦娥的故事。
现在想来……
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但为什么年纪对不上?
荒井平静地看着她:“你需要这封信吗?我想,他有话和你说。”
入江铃看着那封信,又看看林凛司的墓。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了信。
信的内容如下:
入江小姐。或者,请允许我最后一次称呼您为姐姐。
还记得我吗?我是清水政人。
写下这个名字时,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森那个寒冷的清晨,你递给我纸巾的那一刻。
不过,最重要的是那一天。
记得那一天吗?教堂里,你对我说的。
你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说:
「去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不要再等待什么机会,马上就去做,想到就去做。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那时候,母亲刚走。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让我节哀顺变,让我往前看。
他们让我“忍”。
忍下失去至亲的痛苦,忍下无人理解的孤独。
只有你,没有对我说“忍”。
你告诉我,不要等,不要留遗憾。
你还对我说了别的,面对着十字架。你说:
「上帝不会怪你。」
你说:「如果是为了让人不再痛苦,方法并不重要。」
后来我离开了青森。但你的话没有离开我。
我反复地想,日夜地想。
我想着母亲临终前的痛苦,我想着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着类似的绝望?
疾病、贫困、背叛、孤独、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活着本身,难道不就是一场剧烈的痛苦吗?我想,如果可以,没有几个人想要出生在这世界上。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你的意思。
你不是在劝我“活下去”。
你是在告诉我,可以“结束痛苦”。
不仅是结束我自己的,也可以结束别人的。
如果活着注定是苦役,那么终结这苦役,难道不是一种慈悲?
如果“方法并不重要”,那么,什么样的方法,能最彻底地结束痛苦?
我只是照你说的去做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我想,你不会骗我。
我选择那些人,那些躺在病床上苟活的人。那些被至亲背叛的人。那些流落街头的人。那些债台高筑的人,那些深陷绝望的人……
他们的人生,在我看来,已经再无退路,只剩痛苦。区别只在于,这痛苦是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我替他们做决定。
我送他们去一个地方。一个不会再有任何痛苦的地方。
是的,姐姐。活着,很多时候,就是痛苦本身。
我自认,模仿圣经里的方式行事,并不是亵渎。
因为,你在那座教堂里,在上帝的注视下,曾经对我说过:
「如果神存在,那祂一定不希望人继续受苦。」
我相信你。所以我这样做。
直到快要死去的现在,我依然相信你。
所以,当他们抓住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凶手。
最后,感谢是你,给了我行动的勇气。
人生漫漫,幸能得到一知己,虽死无憾。
谢谢你,姐姐。
清水政人绝笔
信到此结束。
没有日期,没有更多解释。
那封信,终于从入江铃指间滑脱。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再看一眼。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林凛司的墓前。
“可是……”
“我至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至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她转向尚未离开的保罗。死死抓住了保罗的衣袖。
“你之前说过……”
“你们…你们都有……赐人一场美梦的能力。是不是?”
保罗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几步外的荒井。
荒井一直沉默地旁观着。
“这样也好。”
他看向保罗,话语简洁。
“这样做,能够帮助她恢复记忆,总好过一辈子自欺欺人,那样不是害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