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一个名字倏地窜入脑海。
林凛司。
难道是他有危险?
她现在的确完全不知道林凛司那边是什么情况。
昨夜那亦真亦幻的甜蜜过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阮月都说他从未出现过……
如果那些片段不是她的臆想,那他此刻在哪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
她立刻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林凛司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无人接听。
再拨,依然如此。
入江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死心,又接连拨了好几次,回应她的,始终是那片忙音。
就像他忽然人间蒸发。
“他不接电话……”她无助地看向阮月。
阮月心里也打鼓,但看着入江铃濒临崩溃的样子,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别急,别急,可能…可能是他正在忙,没时间接电话呢?或者手机没电了?你知道的,有时候就是这样…”
入江铃没有说话。
其实,她有想过最坏的情况。
也许林凛司遇到了不测。
也许,他真的从未出现过。
也可能……只是他再次厌弃了她,不想理会。
但她不敢往深处想,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足以将她彻底击垮。
她只能强迫自己接受阮月的安慰,哪怕只是片刻的自欺欺人。
她点了点头,任由阮月搀扶着回到了酒店。
房间里。
阮月看着入江铃失魂落魄的样子,努力想活跃一下气氛。
她轻轻戳了戳入江铃的脸颊。
“别不开心啦,看看你,皱着眉头的样子,都快成小老太太了,多丑呀。”
入江铃勉强地笑了笑。
“我现在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不过,也许是这空间太安静,也许是阮月太包容,入江铃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阮姐,你说,是不是所有坏事、奇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在我身上?”
“从小,别人就说我是扫把星,是倒霉鬼。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带来的……”
一段遥远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妈就是这样。只要她一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就会怪到我头上。哪怕那件事明明和我没有太大关系。”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她忽然就冲过来恶狠狠地打我。我疼得直哭,问她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入江铃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当时看着我,说:‘因为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觉得你很讨厌,我现在就想打你。’”
“就是这句话…我记了好久好久,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后来…等我长大了一些,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又问她这件事。她却一脸茫然,甚至有点生气地看着我,说:‘我做过这种事吗?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她完全不记得了。阮姐,她打了我,骂了我,然后,她忘了。”
“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记得那种毫无理由就被憎恶、被伤害的感觉……”
阮月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她不由分说地将入江铃拥入怀中。
“好了,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那些都过去了。反正在阮姐这里,绝对不会再让你受那种委屈!”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孩子,不是什么扫把星。”
阮月捧起入江铃泪湿的脸,笨拙地擦去她的泪水。
“以后谁敢这么说你,欺负你,阮姐第一个不答应!天塌下来,阮姐这把老骨头,也先替你顶着!”
入江铃更抱紧了阮月。
倾诉的过程痛楚,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些眼泪都咽回去。
情绪平复一些后,她抬起头,问。
“阮姐,为什么我刚才哭成那样,你……都没有骂我呢?”
阮月被她问得一愣:“我为什么要骂你?”
入江铃眨了眨还湿润的眼睛,小声说:“你不应该骂我吗?骂我‘为什么还要哭’、‘哭有什么用’、‘不许哭’之类的……”
在她过往的生命里,在所谓的“家人”面前,流露脆弱和泪水,总会伴随着这样的呵斥。
阮月听完,缓缓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哭,也是一种抒发情绪的方式啊。心里难受了,委屈了,害怕了,哭出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骂你?”
入江铃愣住了。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哭,尤其是在在意的人面前哭,似乎是一件不合理、不被允许、甚至会被视为“反人类”的行为。
只要她一在父母面前流泪,伴随而来的永远是烦躁的制止。
他们老是说“哭什么哭,烦死了”之类的话,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觉得流泪这件事情本身是可耻的,错误的。
阮月看着她怔忡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你哭,却想要阻止你……”
她认真地看着入江铃的眼睛。
“那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受。我看着心疼,所以想让你别哭了,开心起来。”
“而不是说,‘哭’这件事情本身,有什么不对,我必须要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每个人,都有权利发泄自己的情绪,用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明白吗。”
这番话,令入江铃鼻尖又是一酸,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被理解的感动。
她再一次用力抱紧了阮月,“阮姐,你真好。真的。”
阮月慈爱地拍着她的背,享受着这份母女般的亲昵。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那个荒井大师说的知床岬……不就在北海道吗?”
入江铃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正好啊!”阮月脸上露出笑容,“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和家人一起去北海道吗?阮姐我也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这不,机会来了!我们明天就去!”
这个提议让入江铃灰暗的心情注入了一丝亮色。
是啊,去北海道,看看那片她向往过的土地,哪怕目的不再是纯粹的游玩,但能和阮姐一起去,似乎也没那么糟了。
阮月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又补充道:“还有你爸爸!反正他人现在也在青森,咱们就一块儿去知床!”
“咱们几个人一块儿去,互相有个照应,总归是好的。”
然而,一提到父亲,入江铃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他一块儿去。”
阮月叹了口气。她没有强硬地劝说,而是温和地说道:“孩子,阮姐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疙瘩。但是啊……”
她拉过入江铃的手,轻轻握着。
“如果你心里真的完全不在乎他,真的把他当陌生人的话,那你昨天在车站看到他挨打,根本就不会管他,更不可能带他去看伤,还把他安置下来。”
“你心里,其实还是挂念着他的,对吗?哪怕那挂念里,混着怨气。”
“不然,你大可以转身就走。”
入江铃抿紧嘴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正当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入江铃和阮月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门外是谁。
阮月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入江铃去开门。
入江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她的父亲。
他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洗了脸,头发也勉强梳理过,但眼神里的局促,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入江铃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语气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