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说?”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
“我。”
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阿诺。
他缓缓举起了手。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到荧幕前。
“我最珍视的人……是保罗神父。”
“他对我,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像我这种人,经常被人看不起。有人会说,‘这个人不男不女的’,有人骂我是娘炮,有人更会说我是‘怪物’。在网络上,充斥着让我去死的言论。”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就连我的爸爸妈妈……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他们我想要变性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表现出来的,也是厌恶。”
“他们说我是精神出问题了,说我没法给家里传宗接代了,说我是罪人。”
“可我知道,我只能这么做,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骤然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像别的男孩子一样喜欢奥特曼或者机器人,我只喜欢芭比娃娃和裙子。”
“我会偷偷涂妈妈的口红,乐此不疲,因为在那一刻,镜子里的人,才让我觉得是真实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很美。”
“小的时候,在学校,我甚至都不敢去上厕所。因为他们会大肆嘲笑我。我没有办法去男厕所。”
“所以我都是憋着,憋一整天,回家再上。”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曾一度……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直到我遇见了保罗神父。”
“他告诉我,我和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他就像我的爸爸一样,资助我,照顾我,不带任何偏见。”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被人这样正常地对待。”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一字一句:
“我真的很感激他,很感激能遇见他。”
阿诺说完,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毫无疑问,他那段充满挣扎与痛苦的过往,在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就连一向跳脱的岸花叶,也收敛了神情。
这份沉重感尚未散去,阮月已主动走到了荧幕前。
“我最珍视的人……”
“是我女儿。”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女儿?他们从未听说过阮月还有个女儿。
阮月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放空。
“我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她平静地陈述,声音里听不出怨怼,“我是越南人。在越南,我有个女儿。她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应当已有二十九岁了。”
“活着的话”?
这几个字让入江铃的心一沉。
阮月继续开口,语气里藏着自豪与酸楚:“我女儿特别争气。她很小就想着要去做兼职,和我一块养家。”
“因为我丈夫很早就和我离婚了,她不忍心看我一个人操劳,她说,「妈妈,我也帮你吧。」”
“那时我是反对的。”
“我说,「你还那么小,你要上学,你要念书,那才对。」后来她也没再提这事儿了,我以为她放弃了……”
“谁知道……她竟然背着我,在放课后偷偷去做兼职。她和我说,「妈妈,我也想要帮你分担一些事情。」”
“我当下其实是很心疼的,但是我想,就由她一次吧……”阮月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可是没有想到,这个决定,却成了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
“我女儿是很喜欢跳舞的,她是舞蹈学院的学生。她的梦想,就是做一名舞蹈演员。”
“可是她在一次兼职中,从高处摔下来,摔断了腿……永远...残疾了。”
“我当时就哭了,我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就不让她去做兼职就好了,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然而,更让她心痛的是女儿的回应。
“可是我女儿,哪怕失去了双腿,却还笑着告诉我说「妈妈,没关系,我不怪你。」”
阮月说到这里,几乎泪流满面。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她哭。我在想,我一定要照顾好她,我一定要攒钱,给她做最好的手术……”
“我拼命打工,攒手术费。后来,听说有人重金招劳工,我就去了…然后,我被拐卖到了这里。”
“我想要回去见我女儿,可是那些人不让我回去…”
“之后,再听见我女儿的消息时……”
“却是她过世的消息。”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我不明白为什么麻绳总挑细处断。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如此悲惨的地步……我每天都在恨自己,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决定……”
一片死寂。
岸花叶收起了那副轻松的表情,眼神充满了同情。
阿诺默默低下了头。
入江铃感到一阵鼻酸。
她看向身侧的林凛司。
在他脸上,她竟尔捕捉到了一丝心疼。为他人而生的动容。
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是如此罕见,以至于入江铃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