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重点不是她怎么想,是你!”
她凑近了些,目光如炬:
“你刚才在描述她的时候,用了‘情绪反应非常剧烈’,你的微表情和语速变化告诉我,这件事对你产生了‘影响’。
告诉我,当她哭的时候,你除了想到书本的赔偿流程,有没有哪怕零点一秒,觉得…
…她有点可怜?或者,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
林知意沉默了。
那双泪汪汪的、像受惊小鹿又像委屈小狗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闯入她的脑海。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刺扎感又一次浮现。
安瑾慧看着她默认般的沉默,得意地靠回椅背:
“看吧!你的系统已经报错了!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干扰源’,你的处理方式应该是立刻、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然后彻底清除缓存。
但现在,你在这里进行冗余的‘数据反刍’!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变量’对你而言,已经具备了‘特殊性’!”
就在这时,安瑾慧的手机响起了专属铃声,她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起来:
“喂?宇阳啊?嗯嗯,我在看呢……这里是不是应该换个数据来源?……哎呀不麻烦,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冲林知意做了个“你好好想想”的口型,便抱着手机喜滋滋地跑到阳台上去继续她的“学术指导”兼甜蜜通话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知意站在原地,安瑾慧那句“特殊性”和“好感与心动”,
像两个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解析的乱码,在她精密运转的思维核心区制造着持续的、低频率的噪音。
烦躁。
一种陌生的、黏着的情绪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她不是因为被分析而恼怒,而是因为…
…安瑾慧似乎准确地命中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故障”来源。
那个时而超级自来熟、看上去总是乐呵呵,
但受到惊吓和她训斥之后又会眼泪汪汪、像只等着主人摸摸脑袋求安慰的可怜巴巴小狗的小姑娘。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混乱、低效、不断制造麻烦的“扰动”无法彻底清除,
甚至……会在她哭泣时,产生那该死的、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
…心软?
她不是一直将“保持距离”和“杜绝无用社交”作为最高效的自我保护机制吗?
任何试图靠近的意图,都会触发她系统的警报和排斥反应。
可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这个行走的“意外事件生成器”,却能一次次穿透她的防御,
在她绝对理性的世界里,留下这些难以磨灭的、带着温度和湿度的混乱印记?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无威胁性”与“绝对坦诚”?
林知意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那个小姑娘的热情是直白的,莽撞是真实的,连难过和委屈都毫不掩饰。
她不像其他人带着各种复杂的目的和算计靠近,
她就像一团……不由分说、毫无章法却无比真诚的火焰。
对于长期生活在高度自律和情感克制环境中的林知意而言,这种纯粹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生命力,
本身就是一个她认知体系之外的、充满诱惑的未知变量。
这念头让她更加烦躁。她需要冷静。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暂时压制了那股莫名的燥热。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眉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的自己。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擦干手,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母亲】。
接通。
“嗯。”
“我今晚准时下班。”电话那头,林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干脆,不带什么情绪,像在发布指令:
“回家吃饭。”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
但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微微放松了些,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持续时间大约一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平直。
“知道了。”她回答,声音同样平淡。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时间。养母准时下班回家吃饭的情况并不多见,这意味着她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或许是手头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或许是警队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书包,将那张引发了一系列“系统异常”的校园卡塞进卡包,决定立刻回家。
离开宿舍时,阳台上的安瑾慧还在对着电话细声细气地讲解论文结构。
林知意关上门,将那份过于甜腻的氛围和脑海里那个眼泪汪汪的身影一同暂时关在身后。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重新编译她那似乎出现了未知漏洞的情感防火墙。
而那个名为“家”的、同样充斥着某种特定规律和克制气息的空间,或许能提供她所需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