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指尖有些发冷。
这就是他在这场博弈中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从前费默生教会他在一场游戏里怎么权衡利弊,怎么及时止损,他让纪寻明白,如果保证能赢得更多,妥协和退让也是一种好手段。
所以在他的预期里,费默生一定会选择“双赢”。
可纪寻高估了费默生的理性,也低估了这个人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将费默生拖入一个没有赢家的困境,可费默生愿意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来维持对他的控制。
对于费默生而言,纪寻是他手中不容别人觊觎、更不容失去的爱人,他对赢或输的唯一标准,只在于是否能够彻底占有他。
这就是费默生真正想要的,因此,跟他达成交易的代价也相当简单——
纪寻只需要把“纪寻”不再当作一个拥有自由意志和选择权的人,而是一枚最有价值的“筹码”,再次押上赌桌就够了。
费默生将欣然接受他提出的一切条件。
纪寻掌心里有汗,他握紧手指,轻微摩挲着。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过后,纪寻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干净,抬眼看向费默生。
“在今天之前,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你执意要‘双输’,我也陪你玩下去。”
可能是太疲惫了,纪寻不再像刚才那样有锋有芒,他抱住自己那截断臂,低下头,眉眼间覆了些阴影,看上去有一丝失魂落魄。
“可刚才见到了师兄,我想起师父,想起我是怎么失去这条手臂的……就为了一个地下城的小子,跟你斗得两败俱伤,实在没什么意思。”
费默生脸色稍微缓和,看来让他见见龙卓也不错。
“你总算还记得你真正想要什么,记得你为什么选择跟我在一起,而不是别人。”
“……除了这点,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纪寻缓缓站起来,绕过餐桌,一步一步走向费默生,手指跟着掠过冰冷的桌面,随后端起桌上那只半满的红酒杯。
他仰头将酒喝干净,径直坐到了费默生的怀里。
他现在只有一条手臂能用,费默生怕他坐不稳,伸手揽住纪寻的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纪寻凑近费默生的耳边,气息温热,带点红酒的香气:“从前我一直觉得我不爱你,我讨厌你的专横,多疑,还有过分的控制欲……尊贵的伯爵大人就有资格左拥右抱,将一个又一个洛文带上床,凭什么我就不能喜欢别人?”
费默生笑了一声:“现在是准备反咬一口了吗,亲爱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你,我将哪个人带上床了?”
他手臂用力,故意将纪寻往怀里一按,在他下巴上轻啃了一下:“你不说离开,我也不会找别人。”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对,你的错。”费默生抬着冰绿色的眼睛,看向纪寻时罕见地带了点委屈,“寻,你不要我,我很寂寞。”
“那我要是回来了呢?”
“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保证以后你不会再见到那些人。”费默生拿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吻,“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永远都是,黎明庄园和我只属于你。”
纪寻偏了偏头,声音轻而冷:“可你卸掉我的手臂,□□了我,还将我当狗一样拴在床上——费默生,我要杀你都不过分,昨夜摔碎玻璃杯的时候,我就该用它划烂你的喉咙。”
他细数着费默生条条罪状,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强烈的仇恨,像在嗔怪,在埋怨,要不是他嗓音太过清沉,费默生几乎都要以为纪寻在跟他撒娇了。
“我是被你气疯了才会……”费默生想哄他,可还没有说完,他目光落在纪寻颈间的绷带上,顿时呼吸有些不稳,“但你没选择杀我?”
纪寻似乎无奈地笑了一声:“看见你睡在我身边,就想起第一次在瓦尔多帮见到你的时候了。”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费默生的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双眼睛,绿得像翡翠宝石。”
至少这一句不是欺骗。
纪寻对父母的记忆早已经稀薄得快要不存在了,只记得小时候他们曾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在草野上奔跑,他笑得很开心。
风吹过草地,仿佛都被染上了绿色,从纪寻身上汹涌地拂过,凉爽,清透,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知。
那时候在瓦尔多帮,他看见费默生那一双眼睛,小时候那一阵曾经吹向他的绿风,仿佛又吹了过来。
这是他决心背叛布克、要救费默生一命的原因之一。
“我对你下不去手,就只能杀我自己。”
又是谎言。
可掺杂着真话的谎言远比真话本身还要圆满可信。
费默生气息一滞,难以置信的狂潮淹没了他的理智,令他无法思考:“……纪寻?”
“费默生,”纪寻直视着那双他曾觉得像宝石、如今却如同深渊的眼睛,“我不确定,这算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