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谦恭,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账目。但赵大娘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那多支取的五贯钱去了哪里,她心知肚明。她盯着柳宝儿,试图从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柳宝儿依旧平静地回望,仿佛只是无意间提起。
僵持片刻,赵大娘脸上的厉色渐渐褪去,转而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哎呦,瞧我这记性!想起来了,那会儿除了惯例节礼,还额外添购了些香烛彩帛,是给老夫人祈福用的,一时忙乱,忘了在账上注明。多谢小娘子提醒。”
她转头对着健仆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先把张婆子关进柴房,容后再审!许是……许是哪里弄错了也不一定。”
人群窃窃私语着散去了。
柳宝儿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她没有为张婆子说一句求情的话,也没有指责赵大娘一个字。
傍晚时分,张婆子被放了出来。罪名不了了之。她来到柳宝儿屋外,隔着门磕了个头,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了一篮子新采的、还带着泥土的春笋。
夜里,柳宝儿坐在灯下,没有碰那篮春笋。她铺开纸,却第一次没有演算数学,而是提笔写下了几个词:
“把柄”、“制衡”、“人心”、“成本”、“非预期回报”。
她发现,有些“投资”,无法用现银计算。有些“收益”,也并非即时兑现。今日她付出的,不过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请教”,承担的只是可能引起赵大娘不满的微小风险。但收获的,或许不仅仅是张婆子未来的死心塌地,更是一种无形的、名为“威信”的东西开始在部分仆役中悄然滋生。甚至连赵大娘,日后行事恐怕也要多掂量几分。
这种基于人情和信息的博弈,其复杂的回报模型,远超她目前掌握的任何数学公式。
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窗外月光皎洁。
原来,在这世间行走,除了铁硬的算盘,还需要一杆度量人心的软秤。
而掌握这杆秤的难度,似乎并不亚于精通九章算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