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连续进行了三场大手术。
刚被接到飞船上时,俭舟高烧不退,眩晕,无法进食,他的胃部长满了增生的组织,连药都灌不进去。俭舟一直在吐,从最开始的食物残渣到酸水,最后再到一些不明的柔软肉块。
他趴在地面上,看着那些还在鼓动的肉块,忽然明白过来,这些是他的内脏。
第一次手术很失败,那些昂贵的药物救不了俭舟的命,它们无法把断裂的DNA重新拼合,只能把症状减轻,他浑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大把大把的掉头发,皮肤脱落,很丑。
我快死了。
俭舟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事实,他死死抓着零号的衣袖,不想让他走,零号正在研究复杂的基因图谱,他连续几天都在看着那段错乱的序列,寻找重新拼合的方法。
零号轻轻摸了摸俭舟的脑袋:
“别害怕,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第二次手术仍然是保守治疗,俭舟的模样变得更为骇人,零号把镜子撤掉了,不让他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但俭舟仍然能从勺子的反光中窥见一二。
俭舟睡不着,他躺在病床上,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他间歇性的昏迷又醒过来,以为过去了很久,至少一个月。但是在翻看日期的时候,才发现过去了仅仅三天。
他不知道这样的折磨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终止,但俭舟可以忍受这些。
他并不是什么面对恶龙的勇士,孤胆英雄,能面对生活中的一切痛苦,他能忍受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习惯了这些。俭舟一直在努力去习惯任何发生在生活中的事情,并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他浑身插满管子,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等待第三次手术开始。
“还有两天。”零号对枯瘦的不成形的青年说,俭舟的眼睛很大,里面却没有任何一丝的光泽,几乎没了生气。
“再过两天,你就不必这么痛苦了。”
俭舟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很自然的把这句话理解为了——
再过几天,他就要死了,医疗的技术手段已经用到了尽头,再也没有任何方法能救活他。
……没关系,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零号今天特地带来了一本童话书,坐在他旁边,把上面的那些故事一篇篇念给他听。
俭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安静的听着。
他很难受,头部水肿,肺部早已失去了正常功能,只能在医疗器械下人为的起伏着。他身上套着一层薄薄的外膜,皮肤早已掉光,必须包裹起来,否则整个人都会散架。他的骨头早已碎成了几段,和那些肉块融为一体。偶尔他能看见自己拧成一团的苍白器官,袒露在外。
异种和人类的基因注定不相容,他没有活路。
尽管如此,俭舟还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听零号讲故事。他听得很认真,但细节实在模糊不清。
他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故事。
零号拿着的是前地球时代最畅想的童话故事书,他慢慢地讲着那些老掉牙的童话,但俭舟觉得很新奇,他听不懂故事,但他喜欢有人陪在身边。
更何况,零号身边格外温暖,他从不生气,无论面对什么都从容不迫,他慢慢的念着那个故事,直到最后一页合上:
“——这是最后一篇故事,睡吧,俭舟。等你再次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俭舟在高浓度的药物作用下,睡了几十个小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包裹着皮肤的薄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长出来的,还有些发痒的皮肤。
几天后,俭舟站起身,小幅度的走动。他想方设法凑到了窗户边,看着自己现在的模样——很难看,头发空一块长一块,比之前更加瘦小,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努力挤出一个别扭的微笑,脸上新长出来的皮肤都皱在了一块。
像被揉烂的包装纸。
……他活下来了。
俭舟眼睛发亮,在零号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抱着零号的脖子,在脸颊侧亲了一口。
这是他唯一学会的,表达喜爱的方式。
零号明显愣了一下,他轻轻点了点俭舟的额头:
“对我可以……不能用这种方式感谢其他人。”
尽管俭舟听不懂,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他现在正感受着新生的喜悦,俭舟从未如此高兴,他的生活第一次充满了温暖。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