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花。”
神谷康平的车开远,汽车的引擎声渐渐隐去,楼下重归寂静。晚风挟着花束的幽香穿过街道,留下几分凉意,北原浅落木讷地在楼下站了许久,不知从哪听到一声猫叫,才回过神转身走向楼内。
刚进门拐入电梯间,北原浅落就看到站在电梯前等候的诸伏高明。
下意识地,她往后退了半步,后知后觉这多么不礼貌,只能偏头借花挡住半边脸。好不容易缓和的心跳再度加速,以至于她都没有觉察到诸伏高明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是多么不对劲——她在外面站了许久,期间没有人进来。
“刚回来吗?”
诸伏高明平常般的问话打破了此刻的微妙。
“嗯,我刚到。”北原浅落慢吞吞走近电梯,走近诸伏高明。
电梯门打开。
诸伏高明先进入电梯,替她按下楼层。
“怎么闷闷不乐的,是晚上的相亲不愉快吗?”
在餐厅的时候,诸伏高明就看出来了,北原浅落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该窃喜的,可是,她过于反常了,和下午在本部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就算不喜欢对方也不该是这种表现。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吗?
刚才,她在对方的车上坐了许久才下来。
诸伏高明不禁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没有,挺愉快的,神谷君是东京地方法院的一名法官,我之前在东京的时候和他有工作上的往来。”
“这样……”
自始至终,北原浅落都不敢看诸伏高明一眼,从拐弯后看到他的一刹那,她脑中就不受控制无限闪回下午他签字的情形。
一笔一划,虽然有些微的差别,但一撇一捺的笔锋,那收笔时的停顿,和那些纸上的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在她脑中来回反复出现,自从记事以来,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确信又这么怀疑自己的记忆。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到了。
她该走了。
在将要迈出电梯的时刻,她停下脚步,转身,抬眼看向诸伏高明,有那么一瞬,她竟然觉得他在期待她说些什么。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说了。
“诸伏警部,你……”
突然亮起的声控灯唤醒了几分理智。
“你,能陪我散个步吗?”
“好,我等你。”
北原浅落把花放在门口,重新进入电梯,再次感受电梯的失重。
几乎是把花放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尽管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理智,后面的这句同样不合时宜。
小区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
“既然没有不愉快,怎么这副样子?”诸伏高明小心试探着。
“很明显吗?”
“对,和平时的北原检事很不一样,就像今天晚上的月亮。”诸伏高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边弯弯的月亮,此时的月光因周围的云层遮蔽,添了阴霾。
北原浅落跟着抬头,见到同样的光景。
月亮,他知不知道,他曾经是她的月亮,原来她对他天然的信任、天然的好感,冥冥之中都有迹可循。
再一次,那股汹涌的潮水占了上风。
“诸伏警部,你还记得……”
见女孩迟迟没有下文,诸伏高明忍不住问:“记得什么?”
北原浅落踌躇几秒,终究放弃直接询问。
“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过去的事?”
北原浅落的问话没头没尾,诸伏高明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对,过去的事,就像你那天在善光寺想起的那样,过去的事。”
“说实话,过去的事,我很多记不太清了,”黑夜中,诸伏高明的声音如同一条涓涓细流,不紧不慢,缓缓向前,“我不像北原检事有这么好的记忆力,很多事,在不知不觉间就淡忘了,在这一点上,我很羡慕你。”
在他的记忆中,连父母的模样都已经模糊,景光也只留下一个轮廓和朦胧的眉眼。
“这样啊……”
北原浅落把脸别向一边,藏于阴影。
是啊,只有她才会把一切都事无巨细牢牢记住,只有她才会对过去的人和事念念不忘。
过目不忘的超绝记忆力是一项人人梦寐以求的天赋不假,可当记住一切的只有她时,她就像一个孤独的旅人,独自行走于世间。
或者,她是所有闯入她生命中的人的见证者,可是,谁来见证她呢?
这是馈赠,还是枷锁?
她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那,你也会忘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