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下子问住了楚昙。
对啊,取谁的殃?
那具行将就木、满身腐朽味的肉身之所以没咽气,是他心有不甘,强撑着就有希望,或许……能找谁讨一个说法。
找谁?
他垂眼朝手上看去,进傀馆前,那两根手指被徐景拽过。像是从破碎灵魂里震荡出来的生命力,枯枝末端挣扎着,探出半芽新绿。
那半芽新绿如果没人管,很快就会枯萎。
徐景在找自己讨一个说法。
楚昙愣了好一会儿,手指蜷起来,他接住了那片新绿。
“如果他撑得住……”他说,“撑得住我就管。”
他是二殿的阎王,过门前的名号只是听着厉害。
实际上只管轮回审判。
以前审判的那些都是死人,活着的人也到不了他的跟前。
吴夺问了那句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和谢合两人慢吞吞跟在后面,时不时闲聊两句。
“和你当年有些相似。”
谢合拢着袖子说:“不相似能被挑上来过你家门么?”
“……今天天气不错。”
“……”
那两人也不知在聊什么,慢得很。楚昙没打算等,直接掀开门帘进屋了。
刚进屋,就闻到一股灰败的死气。
老人躺在床上,眼珠僵硬地转向门口,泛黑发乌的嘴唇紧闭着,抵着咽喉急不可待要出来的殃气被死死堵住,不咽不吐。
楚昙正想说点什么,就见对面走进来一个端汤碗的人。
两人对上视线,徐玉愣了下:“你们去哪了?我今天到处找也没找到你们,我哥有线索了吗?他……”
门帘“唰”的从外掀开。
帘子不隔音,徐玉的声音又高,后进来的两人也听见了。
吴夺扫一眼床上的老人,想斟酌着找个委婉的说辞。
总不能直接说“你哥就是你家老太爷”吧?这种事太邪门了,万一徐玉一个冲动……容易坏事。
“你们什么表情?我哥到底找到没有,他……”
楚昙抬起手想指,又见门帘被撩开了。
徐景那张脸上挂着和傀差不多的笑,只不过比那些傀活一些,他掩去眼底的惊讶,低头对着徐玉说:“妈找你有事。”
明显是想支开徐玉,楚昙不声不响地扫过去,说:“心虚什么?”
说完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指着床上那个说:“他就是你哥。你身后那个,你要不猜一下他是爷爷还是孙子。”
这句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死寂过后,一阵幽微的沙沙声传来。
悬丝从房间各个角落钻出来,徐景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嗓音苍老浑浊:“只来取殃不好么?非得掺和这一脚。”
汤碗“啪”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八片。
徐玉反应很快,那短短的半瞬,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但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乎本能的,他用自己的悬丝绞住了屋里其他杂线。
边绞边问:“怎么把我哥换回来!”
听到这话的“徐景”闻言露出一种很受伤的表情:“白眼狼,白疼你了。”
不止徐玉被这句话酸得牙疼,楚昙也是,他找到一把剪子,顺手捋下窗户上贴的红纸,边剪边回他:“剪纸招魂……只要你和你哥撑得住,应该就行。”
话音未落,一阵风扫出去。
徐玉拽着“徐景”奔出门去,门“咣当”一声关上,外面甩进来一句:“快点!我撑不了太……”
“久”字甚至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一根极细的悬丝勒住腰,从半空狠狠掼下去。
徐玉喷了一嘴血。
眼看着那人就要进屋,手中的悬丝飞出去绑住“徐景”的脚,癫狂了一样:“让我哥回来!”
谢合看了两眼,默默收回目光:“全靠血条撑,厉害。”
没管外面打成什么样,楚昙迅速剪了两张小人出来。
剪纸立在指尖上,楚昙快步折回堂屋,借了点徐家的香火抹在纸人上,他阖起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纸人霎时活过来,纸手纸脚摆动着攀上徐景,头低着往下,抵着徐景的唇凑过去。
却不见有魂被招出来。
“咳……”
凡是要耗心神的,做完总会难受一阵子。刚缓过来没多久,脸色又煞白回去。楚昙闷不作声地咽了咽喉咙,皱眉又试了一次。
不行。
“我试试。”手指拢过两张剪纸说。
剪纸招魂早在南宋时期就有人会了,这么多年传下来,每家方法都不一样。楚昙缓过来一些,下意识想看看别人用什么方法招魂。
……和他差不多。
剪纸俯着再次凑近,一片生魂被纸手拽着往外,一端已经没入剪纸中。
“咳……”
身后闷出来一声低咳,这人不出所料的也失败了。
楚昙回头看了眼,这人刚好看一些的脸色跟着败下去,镜子里照出两张一张比一张煞白的脸。
手指拢回两张剪纸,摇摇头说:“我尽力了……也不行。”
楚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