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的五月末,暑气渐盛,期末考试的压力如同低气压云团,沉沉地笼罩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然而,与往年不同的是,在物理系低年级,一股关于“学术新星”计划的热潮,如同地下的岩浆,在表面的肃杀备考氛围下,汹涌奔流。
这不仅仅是一个暑期科研项目,更是通往学术圣殿的第一道窄门,是未来研究生涯的预演,是证明自己不仅会考试、更具探索潜力的绝佳舞台。
图书馆的讨论区,深夜实验室的灯光下,甚至在食堂排队、操场跑步的间隙,都能听到关于“哪个教授课题前沿”、“研究计划怎么写才出彩”、“需要补哪些背景知识”的低声交流。
许源和徐嘉庆自然也身陷这股洪流。期中后的高强度学习节奏并未松懈,反而因“学术新星”申请的加入,变得愈发紧凑,时间被切割成更精细的碎片。
他们仿佛两艘马力全开、却又承载了额外科考任务的探险船,在知识的惊涛骇浪中,既要确保航向不偏,又要寻找那可能指引未来的、独特的“科学闪光”。
白天,是常规课程的攻坚战。
《理论力学》的哈密顿-雅可比方程应用到了天体力学的扰动问题,微扰展开的计算极其繁琐。《电动力学》深入到了电磁波在复杂结构(如光子晶体、超构材料)中的能带理论,需要理解布洛赫定理和倒格子空间。《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开始探讨相变与临界现象的标度理论和重整化群思想,数学抽象程度陡增。《线性代数与几何》则补充了张量代数的初步知识,为后续物理课程中的相对论、连续介质力学等打下基础。
每一堂课,信息量都大得惊人,课后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消化、推导、练习。图书馆靠窗的座位,见证了无数个从日升到日落的鏖战,白板和草稿纸是他们对抗熵增、追求秩序的主战场。
深夜,当图书馆闭馆的钟声响起,他们的“第二战场”才真正拉开序幕。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他们常常会通过语音通话,继续各自的“学术新星”申请准备。这不再是并肩而坐的讨论,而是隔着一层楼板、各自面对电脑屏幕的独立奋战,却又通过耳机和网络,紧紧连接。
许源锁定了陈教授作为潜在导师。陈教授的研究方向涵盖高能天体物理、相对论性磁流体力学和宇宙学,正好与许源的兴趣高度契合。
他花费了大量时间,研读陈教授课题组近五年发表的代表性论文,重点啃下了几篇关于“黑洞吸积盘的磁旋转不稳定性”和“相对论性喷流的粒子加速机制”的文章。
晦涩的公式、复杂的模拟结果、天书般的专业术语,常常让他看得头晕目眩。但他咬牙坚持,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梳理文章的物理图像、核心假设、采用的方法、主要结论和未解决的问题。遇到完全不懂的概念(如广义相对论中的测地线方程、等离子体物理中的磁流体动力学方程组),他就去查阅教材、看公开课视频,或者记下来,第二天去请教高年级的学长,或者干脆发给徐嘉庆,看他是否了解。
“嘉庆,这个‘Blandford-Znajek机制’,用黑洞旋转能量提取喷流,这里面用到的‘无力磁场’假设,在非相对论情况下和相对论情况下,力方程的形式差异很大吗?我看论文里直接用了协变形式……” 深夜,许源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熬夜的沙哑和全神贯注的思考。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鼠标点击和翻页的声音,然后是徐嘉庆同样低哑但条理清晰的声音:
“Blandford-Znajek机制的关键在于黑洞视界附近的磁场位形和旋转带来的电动势。无力磁场假设简化了磁场的动力学,在相对论情况下,麦克斯韦方程的协变形式是必须的。我查了一下,在 Boyer-Lindquist 坐标下,稳态轴对称的无力条件可以写成一个关于磁通量的二阶偏微分方程,即‘无力方程’。非相对论版本忽略了时空弯曲和引力红移等效应……”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了相对论版本的特殊之处,并分享了几篇他找到的相关数学推导细节的参考资料链接。
“原来如此,所以论文里那个方程(Grad-Shafranov 方程的推广)是这么来的……” 许源恍然大悟,一边快速记笔记,一边感慨,“谢了,这部分我卡了快两个小时。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张老师那个机器学习力场的项目,看懂了吗?”
“还在看。”徐嘉庆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但带着专注,“他们用的是一种图神经网络(GNN)架构,用来学习分子构型与原子间相互作用势能的关系。关键是分子图的构建和特征提取,以及如何保证物理对称性(平移、旋转、置换不变性)。我正试着理解他们训练集的构建方式和损失函数的设计……”
两人就这样,在各自的“深水区”探索,遇到障碍时互相抛个救生圈,分享找到的参考文献,交流理解难点的心得。虽然研究方向不同,但那些共通的物理直觉、数学工具和科研思维方式,让他们总能从对方的角度获得启发。
很多时候,仅仅是把问题清晰地陈述出来,或者听到对方的理解角度,就足以让自己茅塞顿开。
个人陈述和研究计划是申请材料的重中之重。许源花了几个晚上,字斟句酌地撰写自己的个人陈述。
他没有堆砌奖项和成绩,而是着重描述了自己如何从高中对物理的朴素兴趣,到大学系统学习后,对“宇宙极端条件下的物理过程”产生的强烈好奇,特别是通过阅读陈教授课题组的论文,对“磁化黑洞如何驱动宇宙中最剧烈的喷流”这一问题产生了浓厚的探究欲。
他坦诚地列出自己目前已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也清晰地指出了为深入该研究方向所需要补强的领域(如更系统的广义相对论、数值相对论基础),并初步构思了一个可能的、小尺度的“探索性”研究想法——比如,能否用简化模型,初步考察不同磁场位形对Blandford-Znajek过程提取效率的影响?虽然稚嫩,但体现了他主动思考的意愿。
徐嘉庆的写作风格则更为冷静、精准。他同样从兴趣出发,但更侧重于描述自己如何被“用计算手段揭示复杂系统的微观机制和涌现行为”所吸引。
他详细列举了自己在《计算物理》课程和大作业中积累的数值模拟和编程经验,并对张老师课题组将分子动力学与机器学习结合的前沿方法表达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研究计划部分,没有提出一个具体的“课题”,而是细致分析了该领域当前的一个挑战(如传统力场在描述某些复杂相互作用时的局限性,或增强采样方法在模拟罕见事件中的效率问题),并提出自己如果入选,希望从哪个角度切入,协助课题组开展工作,比如尝试改进某种采样算法,或测试一种新的图网络特征编码方式。
他的计划更像一份“可行性分析”和“学习-贡献”路线图,理性而务实。
初稿完成后,他们交换了文档,开始了互相“毒舌”评审的阶段。
“这里,‘宇宙的壮丽与物理规律的普适性深深吸引了我’,感觉有点空,可以更具体一点,比如提到是读了哪本书或听了哪个讲座后产生的具体触动?”徐嘉庆的批注冷静而直接。
“你这部分关于‘增强采样方法’的讨论,引用文献不够新,最近两年有几篇基于强化学习的采样策略文章,或许可以提一下,显示你跟进了前沿。”许源则指出了参考文献的不足。
“个人陈述里提到你独立推导了某个公式,最好在后面加个括号,简单说明一下推导的关键点或结果,让老师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说。”徐嘉庆继续“挑刺”。
“研究计划里,你提到想测试的编码方式,和课题组已发表工作中用的方法,具体差异和潜在优势在哪里?最好能更清晰地对比说明。”许源也毫不留情。
他们像最严苛的审稿人,用红字标注,提出尖锐的问题,逼迫对方将每一个表述都打磨得更精准、更有说服力。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有时甚至会因为对某个表述的看法不同而争论几句,但最终,他们的个人陈述和研究计划,都在这样反复的修改、质疑、完善中,脱胎换骨,从略显青涩的初稿,变成了逻辑严密、重点突出、既有热情又有思考的成熟文本。
然而,就在他们全力以赴准备申请、应对期末压力的同时,周鹏那伙人并未完全消停。只是他们的手段,变得更加阴险和具有破坏性。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学术新星”计划对许源和徐嘉庆的重要性,开始将矛头对准了这方面。
先是许源。一次,他在图书馆查阅一篇关于“相对论性重离子碰撞中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的综述时,发现自己的借阅账号“异常”,无法下载某些关键的电子资源。
一查才发现,账号被恶意举报“异常下载”,暂时冻结。虽然经过申诉很快解封,但耽误了宝贵的时间,也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接着是徐嘉庆。他精心整理的、关于机器学习力场和分子动力学的最新文献笔记,存在一个加密的私人云盘里。某天深夜,他尝试登录时,系统连续多次提示密码错误,账号被临时锁定。
虽然最终通过备用邮箱找回了密码,但云盘里的文件有被异常访问的痕迹,虽然核心数据未丢失,但这种隐私被侵犯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没有证据直接指向周鹏,但这种针对性的、旨在干扰他们申请准备的小动作,意图再明显不过。许源和徐嘉庆愤怒之余,也提高了警惕。
重要文件多处备份,账户密码定期更换并加强复杂度,在公共设备上操作后彻底清理痕迹。他们将更多实质性的工作,转移到更安全的线下和私人电脑上进行。
“他们也就这点下作手段了。”一次深夜语音时,许源冷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又没本事竞争,只能搞这些龌龊的。”
“嗯。”徐嘉庆的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有些冷,“专心准备我们的。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
话虽如此,但接二连三的滋扰,还是不可避免地消耗了他们的精力,影响了心情。有几天,徐嘉庆明显情绪低落,即使在讨论学术问题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许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一个周五的晚上,两人都没有安排学习。许源在宿舍楼下等到徐嘉庆,没有像往常一样讨论学习,而是说:“走,出去转转。吃点好的,换个心情。”
他们骑车出了校园,去了五道口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烧烤店。店面不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他们点了些烤串、啤酒和炒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嘈杂的环境,辛辣的食物,冰镇的啤酒,暂时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紧绷。
“别想了,”许源给徐嘉庆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举起杯子,“那些破事,不值得浪费我们的心情。申请材料已经差不多了,期末复习也按计划进行。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的,随他们去。”
徐嘉庆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和不断上升的气泡,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杯子,和许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和微苦,却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放下杯子,看着许源,眼神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我只是……有点烦。” 他低声说,难得的坦诚,“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我懂。”许源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给他,“但我们是人,没必要跟苍蝇较劲。它们嗡嗡叫,我们就当背景噪音。我们的目标,是前面更亮的地方。”
徐嘉庆接过肉串,小口吃着。香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混合着冰啤酒的清爽,让他沉闷的胸口似乎开阔了一些。
他看着许源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生动和坚定的脸庞,心里那点烦闷,似乎真的被这简单而踏实的陪伴驱散了不少。
是啊,他们的目标,是“学术新星”,是期末考试,是更广阔的知识海洋。那些躲在暗处的蝇营狗苟,不过是前行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晚,他们吃了很多,聊得很少,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关于家乡的小吃,关于暑假可能的计划,甚至关于最近上映的一部科幻电影。没有公式,没有论文,没有申请,没有令人厌烦的滋扰。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夏夜的烧烤摊前,享受一顿简单的美食,和彼此安静的陪伴。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两人都有些微醺,骑着车,慢悠悠地晃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又分开。
“许源。”快到宿舍楼时,徐嘉庆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徐嘉庆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
许源侧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路灯下,徐嘉庆的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却很亮。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徐嘉庆的后背。
“明天继续。”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