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舀起来,那几个村民已经伸着勺子排成一排。
我忍不住笑:「这阵仗比早餐店排豆浆还壮观。」
第一个妇人尝了一口,眼泪瞬间掉下来。
「怎么了?」我吓一跳,「太酸了是不是?」
她边哭边说:「太感人了!」
我忍不住翻白眼:「这甜度能糖尿病三界连线。」
母亲瞥了我一眼:「嘴再酸,我就让妳去修罗场打工。」
我立刻闭嘴。
几个村民围成一圈,吃着、笑着、哭着,寡妇却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桶冰。
「他以前也这样排队,」她忽然说,「每次都抢第一碗。吃完还会皱着眉,说太酸。」
她低下头,指尖掠过那冰桶。「他说过,等他回来,我要给他吃最甜的一碗。」
「结果没回来?」我忍不住问。
她怔了半晌,终于开口:「那年战乱,他被征去当兵。后来信断了,我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我心一紧。
在那个连通信都要靠鸽子的时代,「断了信」其实就等于「没了人」。
「我怕一停下来,就等于承认他死了。」她的声音发抖,「所以我一年一年削,一桶一桶做。这样……好像他还在等我。」
母亲静静地听,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
风从树缝里穿过,吹起她的发梢。
她终于开口:「那就让他再回来一次吧。」
寡妇抬起头,眼神里闪着不解。
母亲取过酒瓶,把剩下的梅酒全倒进桶里。
酒香迅速散开,像是有什么在空气里慢慢解冻。
她轻声说:「让他再回来,喝一口妳的新味道。」
寡妇怔怔地望着那桶果冰,眼里的泪终于落下。
她用袖子擦了擦,笑道:「他最怕我哭,说哭了就不甜。」
母亲淡淡一笑:「那就笑着等他。」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乱。
原来「放下」不是放手,而是学着换个味道。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映在那桶果冰上。冰里的果片被梅酒染得微黄,像一层淡淡的记忆。
我凑近一闻,笑:「好香。」
母亲递给我一匙:「妳先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含进嘴里。
这次没有刺舌的酸,也没有糖腻的甜,只有一股慢慢渗开的香气。
那味道有点像想哭,又有点像想笑。
「怎么样?」母亲问。
我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有点像……有人刚刚回家。」
母亲没说话,只抬眼望向天边。
香灰盘在桌角静静亮了一下,蓝光闪过又隐。
寡妇看着那光,微微一笑:「谢谢妳们。」
母亲轻声:「愿满了。」
那一刻,整个果林村都安静下来。
只有蝉声与远方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像夏天自己也在呼吸。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蓝光的余影。
它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在等我。
我忽然想起父亲蒸包子的味道——总是太久、太糊、太烫,可母亲每次都还是吃一口。
我低声说:「原来爱这东西,不是怕变味,是怕忘了味道吧。」
母亲听见了,微微一笑:「妳懂了。」
风从树梢吹过,带着果香与酒香,远远飘进夏天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