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问:「那妳这样不累吗?人都不回来了,还要——」
她停下手,笑着说:「人走了,味道还在。只要我记得,他就没全走。」
那笑容太安静,静得让我心里痒。
我挠挠头,想找话题:「阿姨,妳这冰要不要开个网路店?我帮妳行销,主打情人果冰——‘一口回忆,一匙成全’,超有故事感!」
她被我逗得笑出声:「小姑娘,妳这嘴比糖还甜。」
母亲没插话,只是走上前,替她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果皮。
「妳削的不是果,是心。」母亲轻声说。
那寡妇愣了愣,看了母亲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削果能削出什么心?」我小声嘀咕。
母亲转过头:「妳等会自己吃吃看就懂。」
结果我真的懂了——大概三分钟之后。
寡妇递给我一碗刚削好的情人果冰。
冰块是碎的,果片缀着一层薄薄盐糖粉,亮得像打了光。
我舀一口放进嘴里。
下一秒,整张脸瞬间变形。酸到眼泪都被逼出来,连毛孔都在呼救。
「啊——这是失恋味吧!」我惨叫。
「我嘴里有雷!」
寡妇和母亲同时笑出声。
「年轻人怕酸啊?」她说。
母亲接话:「酸是让人记得自己还活着。」
我含着眼泪咬牙:「妳们仙界的味觉都坏掉了吗!」
她们笑得更开心。
寡妇又递来一罐蜂蜜:「要不要加点甜?」
我一听立刻点头:「要要要!」
母亲按住我手:「别急。妳吃完这碗再加。」
「妳根本是想看我痛苦!」
「痛苦也算一种味道。」
我翻个白眼,决定以「舌头战士」的精神吃完。
冰越吃越化,果香却更浓了。酸味没那么凶,像是时间把它磨圆了。
我忽然有点懂她们的意思。
寡妇看着空碗,轻声说:「他以前也是这样吃。总是皱着眉,还不肯加糖。」
她顿了顿,又笑,「我就记得他那个皱眉的样子。好像吃酸比爱我还认真。」
我沉默了几秒。
母亲转向我:「妳觉得,她是在等人吗?」
我低头看那空碗。冰已化成一小池透明的水,阳光照上去,闪得刺眼。
「……她在等那个味道吧。」我轻声说。
母亲微笑:「那就是爱的形状。」
我歪着头想了想:「那妳呢?妳等过谁?」
母亲没答,只看着那寡妇收起玻璃罐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闪着一点淡光。
「我也削过果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后来,不再等谁回来吃。」
我愣了愣:「那妳的果呢?」
她转过身,眼里那道光比阳光更淡:「我分了。」
我一时没听懂:「分给谁啊?」
她笑得像在讲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有人走得远,就分一些甜给他;有人留得近,就分一些时间给他。」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家里那个总把包子蒸太久、却还要我妈帮忙尝味道的爸爸。
她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远处蝉声一声一声地落下,热气里的酸甜忽然不再黏腻,而是变得柔软。
我听见自己的心也在那声音里,慢慢地、像被谁轻轻放下。
那晚我们借住在寡妇家后头的小竹屋。
夜里,香灰盘自己亮了一下,闪过一道蓝光。
我问母亲:「是不是又有人许愿了?」
母亲收着衣物,淡淡说:「是爱在化。」
我半信半疑:「化成什么?」
她笑着关灯:「化成下一碗还没加蜂蜜的冰。」
我愣在原地,听着窗外的蝉声与远远的削果声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