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手:「他回来了!」
我整个人往后跳:「他不是刚刚还是布吗?!」
那布影缓缓立起,肩头、腰身都绣成男子样,只是脸还空着。蓝线绕到半途,又突然打结,啪地一声断了。
全场静默三秒。
「……这大头比例是不是有点怪?」我忍不住吐槽。
「妳针下留情,别再缝了,」我妈叹气,「妳这是把人缝成了大头娃娃。」
绣娘们一时哭笑不得,刚才的惊魂转成笑场。
有人捂嘴:「这梦郎怕是头脑太重,才没回得来。」
「也可能是思太多,脑容量不够装。」我搭腔,整个屋都笑了。
笑声散去后,气氛忽然静下来。那件梦衣轻轻晃动,像在喘气。针影在布上拖出一道细光,随即熄灭。
我妈终于伸手按住那件「活衣」,掌心一抹,布重新软下来。
蓝线散开,化作一缕细风,穿窗而去。
屋里只剩下那句被风吹动的回音:「痴不是错,只是太想信。」
我抬头,看她眼里的光。那不是在讲村人,也不是在讲梦。
她是在讲自己。
「妳以前也这样缝过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每个人都缝过,只是有人拆得掉,有人拆不掉。」
我愣在那里,看着她指尖的红线随风晃动。那线在她手上明明没有打结,我却觉得那是另一种牢。
午后的光移到墙上,墙上那些梦衣一件件被照亮。每一件上都有一段未完的故事:有人停在吻之前,有人停在离别之后。
绣娘们重新拿起针线,低头补针。我听见那「嗒、嗒、嗒」的声音又响起,节奏像心跳。
我妈拿出香灰盘,灰面里的黄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有点,只用指尖在边沿摩挲,像是在听什么。
「妳在听什么?」我问。
「线的呼吸。」她说。
「它有呼吸?」
「妳信不信都行。」她抬眼望向我,「不信的人,也会被梦缝进去。」
我没再开口,只觉得袖子里还藏着一段没收好的蓝线。它轻轻滑过手腕,留下一道淡淡的痕,像一个还没醒的梦。
那天下午,整个绣坊的布都挂上风口。
蓝色的那件被放在最中间,晒得闪闪发亮。
有绣娘说:「她的梦醒了。」
也有人说:「还没呢,风会帮她做完。」
我望着那件梦衣被风撑起的样子,忽然觉得—— 也许梦从来没分清「谁在里面,谁在外面」。
就像痴,不是别人的病,而是每个人心里的一根线。
我妈拍了拍我肩:「走吧,今晚风会变冷。」
「那梦衣呢?」我问。
「让风替它收尾。」她微笑,「线,不一定要人手里才算续。」
我回头望了一眼。整个绣坊都亮着微黄的光,像有人在里面悄悄缝夜。
那群绣娘还没散,她们在收针,也在收梦。有人低声唱着小调,音调轻得像线擦过布面。
那声音追着风,一直送到我们走出村口。
临走前,那件蓝色的梦衣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谁挥手。
香灰盘在她手中微微一亮——第二盏黄光,静静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