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香灰盘放在供桌,灰面很快浮出一层细光,黄得温和。她用指腹在灰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轻得几乎不沾灰:「问,是谁的愿把人留在这里。」
灰面像被轻风吹过,起了细细的涟漪。我听到远处绣坊「嗒嗒」的针音更密了,像有人在加快呼吸。
忽然,「嗖」的一声,祠堂门外一阵风灌进来,把旧绣幕吹得一鼓,幕后空空,却像藏着谁的影子。
我背脊有点凉,正想后退,我妈却先一步跨前,伸手按住绣幕的边,眼神极安定:「别怕。线不找人,人也会找线。」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绕口令。」我嘀咕,还是乖乖站到她身后。
「说说看,昨晚你们梦到了谁?」我妈抬声问门外,像是对整个村子说。
回答她的不是人,是一片片重叠的声音——从绣坊、院落、井边传来:有人说是高个儿,有人说是眉心有颗痣,有人说他笑起来会露虎牙;说着说着,那声音居然慢慢合成了同一个轮廓——同一张脸。
我咽了口口水:「这村的恋爱市场太饱和了吧。」
我妈瞥我一眼:「你以为市场会替你分清真假?痴起来,什么都能当真。」
她抬手,把红线的一端挑起,像在空中牵了一缕看不见的风。线往前探,探到我指过的空位上,停住不动。
我看着那段线,忽然觉得指尖刺痒又回来了,更明显了,像有根极细的针顺着皮肤往上走。我的心跳不由自主跟着线的节奏慢了两拍,又快了一拍。
「你别乱动。」我妈压低声音,「他在看你。」
「谁——」我话没完,祠堂里那面绣幕微微一震,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在布上走过,像光从云间缝里露出来。
我看见那张未完成的侧脸在幕上合了合,竟在没有眼睛的位置,映出一点湿亮。
我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鼻子酸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她们都说他会回来,哪怕只是做梦;那我呢?我又信过什么、拆过什么、缝过什么?
我妈没看我,她只伸出另一只手,将香灰盘慢慢转了一寸。黄光顺着她的动作在灰面上流过,从晨曦变成了更纯的日色。
「今日先看到这里。」她用一种讲天气的口吻说,「傍晚风会起。风一来,线会自己说话。」
出祠堂的时候,绣坊里一阵喧闹。
村姑们不知道何故,纷纷把同一幅图样翻出来绣——那张只剩半张侧脸的喜幕。有人争线,有人抢针,吵得乐不可支。
「我来我来,我昨晚他明明说我头上该带海棠钗!」
「他说的是我!他说我绣得最像——」
「都别抢。」我忍不住插嘴,「排队做梦。」
她们愣了一下,竟被逗笑。我妈也笑了,但只是一瞬,便收了笑意,对我说:「夜里别睡太死。」
「为什么?」
「怕你睡过头,错过剪线。」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往客舍走,回头看一眼祠堂。
那张旧绣幕在风里轻轻起伏,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我忽然觉得手腕有点紧,低头一看——我什么也没戴,但皮肤上似乎被一圈看不见的细线勒出了浅浅的痕。
我妈把门推开,回身对我挑眉:「晚上,借你一管针。别怕扎手。」
「我怕的是——」我停了一下,想想还是老实,「我怕把人绣成大头娃娃。」
她笑出声:「那也好,娃娃好哄,痴的人就不闹了。」
屋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像一盆温热的黄。香灰盘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个安静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