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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章|第四节|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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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盏灯,亮了。

光落进灰里,脚下的路,也亮了一寸。

她说得简单,却像把一块很重很稳的石头放在我心里……

她说得简单,却像把一块很重很稳的石头放在我心里,压住了我一整晚漂浮不定的那点心慌。

我们沿着田埂往前。稻叶上残留的露珠被太阳一晒,光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田间不断眨眼。

村子在我们身后慢慢变小,屋瓦的边缘像纸片一样薄,锡制的风铃在谁家檐下敲出几声轻脆。

村长在很远处朝我们招手,我也抬手回了一下。忽然有人在村口喊:「娘子——神仙保佑我财源滚滚!」

妈回头,手掌朝下按了按:「滚两圈就好。太快会翻车。」

笑声又被风带过来,我忍俊不住:「这句可以写成春联。」

她看我一眼:「写啊。写给妳自己看。」

路渐渐陡了。我背上的行李一晃一晃,壶里那点酒光在玻璃肚里晃,像一条小鱼不肯睡。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妳说这壶叫‘未醒之酒’,那它要醒到什么时候?」

「到妳愿意放下它的时候。」

「我又不是随时想喝。」

「不是喝,是放。妳放得下,才叫醒。」

我把壶抱得更稳,觉得她说的是壶,也是别的什么。

走过一片竹林,前面有段泥路坑坑洼洼。

我下意识想说「好麻烦哦」,话到嘴边却收住,换成:「妳走慢一点,我把石头搬开。」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把路边几块尖石挪到一旁,泥水溅到小腿上,凉凉的。

以前我一定会嫌脏,今天却只觉得:有事可做,比站着抱怨好。

山脚有一棵老榕,榕根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我倚着它喘了口气,抬眼看见榕枝间透下来的光,光层层叠叠,像昨夜那场金雨被搅拌过,碎成更细的小片。

我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曾经那么笃定「我不贪」,却在梦里把所有能贪的都贪了一遍。贪的不只是钱、不只是名,是那句被千人喊出来的「妳是奇迹」。那一句,才是最让人上瘾的酒。

妈把香灰盘收好,红布又包得四四方方。她拍拍手上的灰,看向前头那条更窄的山路:「走吧。」

我「嗯」了一声,追上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喊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

我把竹杓翻到她手心,又立刻拿回来:「借我拿。」

她扬眉:「为什么?」

「我想学着拿得稳。」

她没笑,可眼睛里有一点亮:「好。那妳拿,记得别用力,只要贴着。」

我点头,手指放松了一点,竹杓轻得像一片叶子,却把我的心往下压住,压得稳稳的。

太阳升高一些,雾散得差不多了。

村子彻底收进背后,我们面前只剩一条说不上名字的路。

远处山腰上有几块田像棋盘一样排着,我忽然想到昨晚那些人的梦。有人醒来挖院子,有人醒来摔碗,有人醒来抱着锄头笑。

每个人的梦都亮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要用手去摸土,用脚去走路。想明白这件事,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有一扇窗被推开了半掌宽。

走出榕树荫,我回头看那壶「未醒之酒」。瓶底有一点细光还在,像一滴尚未落地的雨。

我忽然懂了:这壶酒不是要我一直喝,是提醒我——别急着把梦喝干。留一点尾巴,让它牵着你走,而不是拖着你跑。

「妈,妳刚刚说‘梦醒不等于愿了’,那愿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愿是往哪里走。醒,让你看清;愿,让你起步。」

「那我们现在要走去哪?」

「有人心乱的地方。」

「那不就是全天下?」

她笑出声:「也对。」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叶新热的青味。

我把行李箱挪了挪,让重量平均一点,脚步无意识地跟她的步子对齐了。

以前我总慢半拍、快半拍,今天却刚好,像一首歌找到合拍的第二个人。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努力跟上。

路又转出一个弯,我终于忍不住逗她:「说真的,要不是妳叫我穿好走的鞋,我现在大概在泥巴里面拔不出来。」

她斜我一眼:「我昨天就看妳想穿拖鞋。」

「我本来真的想。」我乖乖认罪,「谢谢妳喔。」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笑我。风从我们中间擦过去,带走一点汗味,也带走一些不好意思。

前面有条小溪,溪水清得像天空掉了一块在地上。我们蹲在溪边洗手,我把竹杓放在石头上,双手捧水扑到脸上,凉得我打了个颤。

水珠从下巴一路滑到锁骨,我忽然觉得整个人像重新被拧了一遍,拧走了昨夜梦里那层黏腻。

妈把手擦干,从包里摸出一条布巾递给我,我接了,忽然开口:「等等我,这次我学得快。」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昨夜泉边那圈「界」,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别急」,只把前路让出一半,与我并肩。

我们起身走时,背后传来远远的声音:「娘子——!」不知道是谁在喊,声音被风切成几段。

我回头看,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晨光在我们走过的田埂上拉了一条很长的亮线。那亮线跟着我们移动,像一条被拖长的梦,而我们一边走,一边把它收进脚下的土里。

我把「未醒之酒」抱紧一点,心里替它找好位置:不是要随时喝,是要在真正该舍的时候,记得它的名字。

真正的醒,不是把梦打碎,是把梦放稳。

那天中午之前,我们走出了泉水村的地界。回头看,村子像一枚针尖,光在针尖上跳了一下,就安静了。

前路不知通往哪里,但我忽然不怕不知,我只管跟着她往前。脚掌每踩下一步,地就接住一分力道。我听见自己在心里,慢慢、清楚地说了一句——梦醒不等于愿了。愿,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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