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喔——」地一声。女人眼眶立刻沾了水气:「谢谢、谢谢娘子!」
「回去别再贴这符了,先抱紧一点,多唱两首歌。」妈笑笑,「发财的事,晚一点再想。」
人群似乎被那孩子的笑声安抚了。
原本还在争谁先谁后的两个壮汉,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脸红,听到我妈那句「先抱紧一点」后都静了下来。
其中一人摸摸后脑,转头对另一人说:「你先吧,家里老人还没吃饭呢。」
那人一愣,也点头笑了。有人把手上的鸡松开,改用绳子绑在树根上,鸡安静地蹲下。
秩序渐渐生出来,像泉边冒出的气泡,一颗颗往上浮。
第二个上前的是那个菜刀小伙,把刀往腰间一塞,手掌摩挲着自己那竹筒,脸上有点讪讪的:「我娘说,喝了泉能抽中一张地契。」
「你想要地契做什么?」
「盖厨房。」他憨憨笑,「我想娶隔壁头的那个王小兰,她娘说要会下面、会煎饼、会……会赚钱。我只会切菜。」
人群笑出声来。妈不笑,反倒看了他一眼:「切得好,就是本事。拿好你的竹筒,回去先练一百碗不破的豆腐。」
他愣了一下,收竹筒的手忽然握紧,像是突然找到了某个抓手:「是!」
排到第三个,是村长。他把葫芦攥得死紧,手背青筋起,生怕一松就飞了。站到泉边,他咳了两声,壮壮胆:「娘子,我昨儿个梦见满地的金元宝,今天就来排,排了两昼夜,今儿个该轮到我了吧?」
「轮到了。」妈舀了一杓水,却没有立即倒进他的葫芦,只是让水在杓里轻轻转,薄薄的水面上被转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她抬眼看他:「你要金,还是要睡得着觉?」
村长怔住,嘴唇抖了一下,像被问到一道超出范围的题。他望着水,半晌,哼哧一声:「要金……也要睡得着。」
「两个都要,叫贪。」妈不疾不徐地说,「先学一个,叫会算。」
她把那杓水分成了两半,半杓倒进他的葫芦,半杓倒回石臼,水声清脆,像在说什么又像在笑什么。
「这半杓,叫‘不多不满’。你回去把帐本翻一翻,把你借出去又不忍收回的三笔钱收回来。收不回,就别再借。不会收,就别再借。」
村长的耳朵很红,像晚霞爬上去。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出声,又立刻憋住。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她不是赐福,她是把每个人的鞋带系好,让他们别走两步就摔。
分水的工夫,已到了日中。树影在地上移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人越排越规矩,从刚来时的一窝蜂,变成一条有秩序的长龙。
有人在后面打盹,有人小声念着什么,也有人干脆把带来的鸡绑在树根上,鸡认命地闭上了眼。
「青珩。」妈忽然叫我。
「到。」我立正,像被老师点名。
「把那瓶梅酒打开。」
我照做,软木塞「啵」一声。
我下意识把瓶口凑近一闻,酸甜的梅香像一支小汤匙,挖了一口我童年的夏天——那时她还在家阳台晒梅,玻璃罐里一颗一颗绿得发亮,夕阳照上去像女孩的眼睛。
她从我手里接过梅酒,没有倒进任何人的器皿,只用竹杓点了一点酒,在泉边划出一个圈。酒香一碰水气,忽地就飘散了开来。
那一刻,吵闹的人声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绸子遮住,喧嚣往外退了一步,泉边忽然安静下来,连树上的蝉也像怯了一怯。
「这圈,叫‘界’。」妈说,「界外的人,先把心放下来;界里的人,先把手里的器皿放稳。不然倒满了,也会洒。」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泉水更轻:「别急着要,先学着稳。」
我看着那一圈被酒气标示出的「界」,明明没有颜色,却像真的有。
那一刻,太阳从榕树枝叶间漏下来,散成一点一点的光。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带那根竹杓、为什么一路提着看似笨重的行李箱——她并不是要拿「神物」来表演神迹,而是用这些平凡的小东西,提醒大家把贪欲从「抓」的姿势,换成「放稳」的姿势。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问:「娘子,喝了会不会梦到金子?」
妈笑:「你梦到了,醒来呢?」
那人噎住,挠挠脸,干笑:「醒来还是要种田。」
「那就去种田。」她把最后一杓水往石臼倒下去,「梦里金子,是你心里的‘还要’。把‘还要’先放一边,看你手里已经有什么。」
她收起竹杓,把三柱香轻轻捻熄,灰烬落在她掌心,像一小撮温暖的雪。她把那撮灰放回红布包里,绑好,塞进行李网袋。
人群散得比集合还快,像潮水往外推,却不像一开始那么躁动。
有人边走边回头,像还有话没问完;有人直接把水捧到嘴边喝了一口,舔舔嘴角,笑得像偷吃糖的小孩。
村长站在原地捧着葫芦,思索的样子像被人借走了灵魂只还了一半。
他终于回神,飞奔到我们面前,啪地又是一跪,这次膝盖落地的声音沉了许多。
「娘子,谢谢。」他抬起来的眼里没有一开始的油光,倒像被泉水洗过,清了几分。
他支支吾吾,「那个……□□——不是不是,我是说,感恩您教我会算。」
我忍俊不禁,低头装拉拉炼。
我妈淡淡一礼:「别谢我。你自己选了。」
她转身要走,村长忽然追上来:「娘子,既然你不是泉神,怎地会……」
「会啥?」我替他把话接上,故作神祕:「你说,我妈会不会法术?」
村长忙不迭点头:「会、会吧?」
我下意识等她开口‘证明’,她却只笑,垂眸拂去袖上的灰。
「会不会不重要。」她说得很轻,「你信不信,才重要。」
我被她这句话击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台北带来的那点逞强与嘲讽,在这句话底下,像被温水慢慢冲散。
我忽然觉得,这趟所谓「旅行」,不是带她来看古代,而是被她带来看自己。
我们离开泉边,走回那条土路。榕树影子在我们背后拉长,村里的屋檐一间一间冒出炊烟。
远处有人喊:「晚上到我家来吃鱼啊——今天抓到了!」另一头有人回:「鱼拿来换我昨儿个烙的饼!」
我忍不住问:「妈,刚才那个……真的有用吗?」
「我只立了个界。」她说,「界在外不在内。界是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竹杓,忽然觉得它比任何剑都锋利。她像是看到我的目光,笑了笑,把竹杓横过来放在我掌心里:「拿着。别老说自己只会嘴吵。你可以学。」
竹杓的重量很轻,却把我的心往下一压,压得稳稳的。「好。」我说,声音出奇地肯定。
我们走到村口,村长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塞给我一个小布袋:「娘子,这是……我媳妇做的糕,表点心意。还有,村里的老例儿,若你不嫌弃,愿意来我们祠堂坐坐。刚才那泉的事,我会跟族老说清楚,以后再排队,不抢。」
「不用祠堂。」妈笑,「明日天亮,我们去田边。我教你们看天,算苗。先把地种好,再谈发财。」
村长愣了愣,随即认真点头:「成。」
他转身回去,边跑边喊:「喂,都听到了没!以后有序排队!想发财的,先把地种直!」
我笑得弯了腰,差点被自家行李箱轮子绊倒。
抬头时,妈正看着我,眼底有我很少看见的那种温柔:像泉边那圈「界」,无声,却清楚。
风又来了,掠过田面,把稻叶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懂了她方才的那句话。人心的贪,不分朝代;但把「还要」先放一边,看看手里「已经有」,也不分朝代。
那天的夕阳很长,像要把整条土路铺满。我把竹杓握得更稳,背起行李箱,跟着她往前走。脚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不像刚到时那样虚浮了。
「真正的发财,不是口袋忽然鼓起,而是把手从‘抓紧’换成‘放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