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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第一节|满村都说那口泉能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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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喔——」地一声。女人眼眶立刻沾了水气:「谢谢、谢谢娘子!」

「回去别再贴这符了,先抱紧一点,多唱两首歌。」妈笑笑,「发财的事,晚一点再想。」

人群似乎被那孩子的笑声安抚了。

原本还在争谁先谁后的两个壮汉,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脸红,听到我妈那句「先抱紧一点」后都静了下来。

其中一人摸摸后脑,转头对另一人说:「你先吧,家里老人还没吃饭呢。」

那人一愣,也点头笑了。有人把手上的鸡松开,改用绳子绑在树根上,鸡安静地蹲下。

秩序渐渐生出来,像泉边冒出的气泡,一颗颗往上浮。

第二个上前的是那个菜刀小伙,把刀往腰间一塞,手掌摩挲着自己那竹筒,脸上有点讪讪的:「我娘说,喝了泉能抽中一张地契。」

「你想要地契做什么?」

「盖厨房。」他憨憨笑,「我想娶隔壁头的那个王小兰,她娘说要会下面、会煎饼、会……会赚钱。我只会切菜。」

人群笑出声来。妈不笑,反倒看了他一眼:「切得好,就是本事。拿好你的竹筒,回去先练一百碗不破的豆腐。」

他愣了一下,收竹筒的手忽然握紧,像是突然找到了某个抓手:「是!」

排到第三个,是村长。他把葫芦攥得死紧,手背青筋起,生怕一松就飞了。站到泉边,他咳了两声,壮壮胆:「娘子,我昨儿个梦见满地的金元宝,今天就来排,排了两昼夜,今儿个该轮到我了吧?」

「轮到了。」妈舀了一杓水,却没有立即倒进他的葫芦,只是让水在杓里轻轻转,薄薄的水面上被转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她抬眼看他:「你要金,还是要睡得着觉?」

村长怔住,嘴唇抖了一下,像被问到一道超出范围的题。他望着水,半晌,哼哧一声:「要金……也要睡得着。」

「两个都要,叫贪。」妈不疾不徐地说,「先学一个,叫会算。」

她把那杓水分成了两半,半杓倒进他的葫芦,半杓倒回石臼,水声清脆,像在说什么又像在笑什么。

「这半杓,叫‘不多不满’。你回去把帐本翻一翻,把你借出去又不忍收回的三笔钱收回来。收不回,就别再借。不会收,就别再借。」

村长的耳朵很红,像晚霞爬上去。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出声,又立刻憋住。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她不是赐福,她是把每个人的鞋带系好,让他们别走两步就摔。

分水的工夫,已到了日中。树影在地上移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人越排越规矩,从刚来时的一窝蜂,变成一条有秩序的长龙。

有人在后面打盹,有人小声念着什么,也有人干脆把带来的鸡绑在树根上,鸡认命地闭上了眼。

「青珩。」妈忽然叫我。

「到。」我立正,像被老师点名。

「把那瓶梅酒打开。」

我照做,软木塞「啵」一声。

我下意识把瓶口凑近一闻,酸甜的梅香像一支小汤匙,挖了一口我童年的夏天——那时她还在家阳台晒梅,玻璃罐里一颗一颗绿得发亮,夕阳照上去像女孩的眼睛。

她从我手里接过梅酒,没有倒进任何人的器皿,只用竹杓点了一点酒,在泉边划出一个圈。酒香一碰水气,忽地就飘散了开来。

那一刻,吵闹的人声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绸子遮住,喧嚣往外退了一步,泉边忽然安静下来,连树上的蝉也像怯了一怯。

「这圈,叫‘界’。」妈说,「界外的人,先把心放下来;界里的人,先把手里的器皿放稳。不然倒满了,也会洒。」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泉水更轻:「别急着要,先学着稳。」

我看着那一圈被酒气标示出的「界」,明明没有颜色,却像真的有。

那一刻,太阳从榕树枝叶间漏下来,散成一点一点的光。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带那根竹杓、为什么一路提着看似笨重的行李箱——她并不是要拿「神物」来表演神迹,而是用这些平凡的小东西,提醒大家把贪欲从「抓」的姿势,换成「放稳」的姿势。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问:「娘子,喝了会不会梦到金子?」

妈笑:「你梦到了,醒来呢?」

那人噎住,挠挠脸,干笑:「醒来还是要种田。」

「那就去种田。」她把最后一杓水往石臼倒下去,「梦里金子,是你心里的‘还要’。把‘还要’先放一边,看你手里已经有什么。」

她收起竹杓,把三柱香轻轻捻熄,灰烬落在她掌心,像一小撮温暖的雪。她把那撮灰放回红布包里,绑好,塞进行李网袋。

人群散得比集合还快,像潮水往外推,却不像一开始那么躁动。

有人边走边回头,像还有话没问完;有人直接把水捧到嘴边喝了一口,舔舔嘴角,笑得像偷吃糖的小孩。

村长站在原地捧着葫芦,思索的样子像被人借走了灵魂只还了一半。

他终于回神,飞奔到我们面前,啪地又是一跪,这次膝盖落地的声音沉了许多。

「娘子,谢谢。」他抬起来的眼里没有一开始的油光,倒像被泉水洗过,清了几分。

他支支吾吾,「那个……□□——不是不是,我是说,感恩您教我会算。」

我忍俊不禁,低头装拉拉炼。

我妈淡淡一礼:「别谢我。你自己选了。」

她转身要走,村长忽然追上来:「娘子,既然你不是泉神,怎地会……」

「会啥?」我替他把话接上,故作神祕:「你说,我妈会不会法术?」

村长忙不迭点头:「会、会吧?」

我下意识等她开口‘证明’,她却只笑,垂眸拂去袖上的灰。

「会不会不重要。」她说得很轻,「你信不信,才重要。」

我被她这句话击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台北带来的那点逞强与嘲讽,在这句话底下,像被温水慢慢冲散。

我忽然觉得,这趟所谓「旅行」,不是带她来看古代,而是被她带来看自己。

我们离开泉边,走回那条土路。榕树影子在我们背后拉长,村里的屋檐一间一间冒出炊烟。

远处有人喊:「晚上到我家来吃鱼啊——今天抓到了!」另一头有人回:「鱼拿来换我昨儿个烙的饼!」

我忍不住问:「妈,刚才那个……真的有用吗?」

「我只立了个界。」她说,「界在外不在内。界是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竹杓,忽然觉得它比任何剑都锋利。她像是看到我的目光,笑了笑,把竹杓横过来放在我掌心里:「拿着。别老说自己只会嘴吵。你可以学。」

竹杓的重量很轻,却把我的心往下一压,压得稳稳的。「好。」我说,声音出奇地肯定。

我们走到村口,村长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塞给我一个小布袋:「娘子,这是……我媳妇做的糕,表点心意。还有,村里的老例儿,若你不嫌弃,愿意来我们祠堂坐坐。刚才那泉的事,我会跟族老说清楚,以后再排队,不抢。」

「不用祠堂。」妈笑,「明日天亮,我们去田边。我教你们看天,算苗。先把地种好,再谈发财。」

村长愣了愣,随即认真点头:「成。」

他转身回去,边跑边喊:「喂,都听到了没!以后有序排队!想发财的,先把地种直!」

我笑得弯了腰,差点被自家行李箱轮子绊倒。

抬头时,妈正看着我,眼底有我很少看见的那种温柔:像泉边那圈「界」,无声,却清楚。

风又来了,掠过田面,把稻叶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懂了她方才的那句话。人心的贪,不分朝代;但把「还要」先放一边,看看手里「已经有」,也不分朝代。

那天的夕阳很长,像要把整条土路铺满。我把竹杓握得更稳,背起行李箱,跟着她往前走。脚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不像刚到时那样虚浮了。

「真正的发财,不是口袋忽然鼓起,而是把手从‘抓紧’换成‘放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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