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男人眼里,也很受欢迎。”
“......”
李长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跟你们说不明白。”
他抬头,自己坐在粗粝的沙子上,数不清的石头坚硬硌人,远处孤零零的长着几棵树,还有乱草丛生。
“嗯,风景不错,绿油油的。”
漼染眠站起来,扫过那极为旺盛的水草,“知道为什么吗?”
“哪儿敢知道啊。”
“你想知道吗?”
“哪儿敢不想啊。”
“有人在养着它们。”
“哦?我一直以为人养什么死什么。”
“嗯,所以人死了,草就生出来了。”
李长司表面镇定自如,“我没看到尸体。”
“为什么会看到?人死之后,其他还活着的人不都把他们埋在地底吗?落叶归根,人死也归大地。”
“那叫坟,堆成一个土啾啾。”
“哦。”
漼染眠似乎觉得有道理,她轻轻的说:“可洪涝太大了,把他们的坟都冲垮了。”
李长司还真不敢告诉她水是直接把人埋在地底的,压根儿就没坟。
“咳,”他吸吸鼻子,“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就是那进士的妹妹,这里就是晋阳山了?”
“不是,他妹妹投河了,被水淹死了。”
“......”
挺他妈诡异的。
“你们人是不是讲究什么‘命由天定’?说......人一出世,这一生的命数都定好了的,你瞧啊,哥哥没逃过那场暴雨,他也被水淹死了。”
“......”
天哪。
李长司捏捏鼻梁。
“所以,你变成了妹妹的样子,陪在她哥哥身边,你一直在模仿那个女娃娃?漼书朗的妹妹,漼染眠?”
乾震西北,坤守西南。两者互为天地,困顿八方。清明一脉,岁月不移,可唤青龙、白虎。
乾旺于秋,衰于冬,坤旺于四季,衰于秋。彼此相生,亘古奇正。
玩的好叫我靠!牛逼!
玩不好叫我靠,伴随着嗤笑,牛逼,沾着点嘲弄。
......玩的居中,就是托。
在破了几个窟窿的天罗地网下,倒在地上那几个,穿的像道士的人,就是李长司拜托他们来捉妖的。
外面没眼看,里面没脸看,李长司被花魁掐着脖子,狠狠的陷在地里,漼染眠手一点点收紧,“你更不配叫书朗哥哥的名字......李大人,你看啊。”
她捏着李长司的脖子,用力转到一边,看那片杂乱无章的草,“他们没有坟,是不是很可怜啊?你发发慈悲,留在这里,给他们修个坟,可好?”
李长司的脸涨红,“对了,还有我杀的那几个人,他们倒不可怜,他们该死,不过还像也心有不甘呢,你要不要,替他们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啊?”
一滴泪落在脸上,李长司费力睁眼,可看见的,却是萧瑟、泥泞的竹林。
李长司站起身,他摸着脖颈,环顾四周。
不过很快他顿住了,一个披麻戴孝,身穿一身粗布麻衣的男子走在前面。
肩塌地厉害。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脸色死灰,空洞占据了他的全身。与其说他在赶行,不如是双腿无意识地拖着他,走累了,走痛了,走麻了 。
还得背着他的箩筐,用硬麻编起来的,缠着几块洗得发白得布。
框子应该很重。
他尽力的驮着,但太重了,青年一头栽在地上。
一些零碎的东西铺了一地。
一只碗叽里咕噜滚到了李长司脚边,砰的一下,停住了。很老式的碗,浅浅的,边缘有几个磕碰。
煤油灯,一把锄头,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簑衣,黑不溜秋的铁环,皮筋断了的弹弓,一只胶鞋,粗短的麻绳......大大小小十几个物件,又破又旧。
那男子趴在地上,好半天不起身。
抽泣和呜咽从他身下传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从抽噎到痛哭,由心碎到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男子突然大吼,沙哑到失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疯狂地捶地,正好捶在锄头的弯刃上,皮肉撕裂的痛楚是多么刻骨铭心。
他立刻不动了。
独自在地上埋着。
过了一会儿,笑声从同一个地方响起。他爬起来,大声笑着。
李长司看不太清他的脸。
男人晃晃悠悠的走几步,把箩筐扶起来,一件一件往里面拾着东西。
划伤的手缩在腹部,他笑得很明朗,很高昂,但叫人听了,却是那么难过。
鼻涕口水都流出来,他在捡着东西,没手擦。
东西也不多,一会儿就捡完了。
他在箩筐前转了几圈,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放进去的了。
男人抬头看看远方,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李长司松了口气,他应该会继续往前走的吧,毕竟天都快黑了。
但是事与愿违,男人愣了一会儿,又开始笑,然后抬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呆呆地站着。
李长司突然不想看下去了。
明明泪水,口水,泥水满布的脸,却像百年不涨水的河,碰一下,分崩离析。
他开始轻轻打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
但很快,他发了疯一般,用力扇自己巴掌,使劲儿扇,发了狠得扇。手上冒出的血粘在脸上,厚厚的一层。
他又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笑。
嗓子干裂了,就开始干呕,可好几天没进油水,除了唾沫,什么都出不来。
针尖扎着手心,他倒在地上,胸口没什么起伏。
李长司背过身去,他实在是不想看了。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蝶妖在男人身边蹲下,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好奇怪,为什么你不想活着了,但又不去死呢?”
好像每一只妖都这样,学着化作人的模样,但又有最原始的感知。
“因为我的家人都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没用了。活着没什么用。但是......我还有家人活着,在等我,等我回去,砍柴......除草......给村里修条路,让更多的孩子出来,上学堂,念书......”
断断续续,又很连贯。
但妖好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于是她笑到:“你这人好奇怪啊,方才说自己家人都死了,现在为何又说他们活着?”
男人也笑了,他咧咧红肿的嘴,“我有好多家人啊。”
多到数不清。
竹子从中间断开,掉在地上的叶子被残风扫尽。
李长司听见空旷遥久的对话。
“你看,我现在也是你的家人了吗?”
“是啊,你是我妹妹。”
过了好久。
李长司猛然一惊,他抬头,在昏黄午后的隔间。
“漼……染、眠?”
“嗯,姑娘说自己没有名字,但又着实想要,那不妨唤做这个吧?”
“好啊,书朗哥哥说这个,那就这个喽。”
“......这是我妹妹的名字。”
漼染眠托腮,在一方小小的茶桌上,开心的笑。
“那你就是我的哥哥。”
干净体面的男子静坐在垫子上,穿得结实浑厚,“等有一天,我攒够了银子,一定一定为你和其他姑娘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