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这一切的周县尉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游移,非常识相地没有开口询问。
周县尉果真如顾之行所说有问题,在用餐期间不但只字未提“黄河案”反问一个劲地夸顾之行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中郎将,话里话外皆是奉承拉拢。
堂口,庭院中央有一池水,池中的残荷在冬日的摧残下早已干枯萎缩,徒留一地寂寥。
而其他人已经红泥陶瓷暖锅里冒出的热气熏出一脸热汗,木炭热锅将外面的寒冷彻底隔绝在外,连顾之行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
李案不知何时戴上了黑色手套,正埋头苦吃,活像个从没吃过饱饭的孩子。
顾之行放下手中筷子,既然有人不愿开口,那他就主动提起:“周县衙,黄河案是由谁负责的?”
周县尉顿了下:“……严格来说是由下官负责。”
“竟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那你便说一说这案件的最新进展吧。”
周县尉显然没想到会一下子扯到这个话题,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下官无能,这案子进展很是缓慢,下官手中只有一纸诉状,并没有实际证据来判定此人究竟是诬告官员还是确有一事。”
顾之行:“……”
说了和没说一样,圣上就是因为无法判断是诬告还是状告才派人调查。
按理说他已调查多日,理应有结果,可现在又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给顾之行,不知是真的无能还是另有隐情。
旁边的李案从锅里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听罢,似笑非笑地开口:“看来周县衙平日里真是日理万机啊,所以才不把圣上的旨意放在心上。”
“你……”
周县尉拍案而起,气恼道:“你别血口喷人!天理昭昭,我对圣上的忠心可鉴日月!”
顾之行突然抬头:“我要去地牢里见他们。”
“他们”自然指几日前在告御状的几人,他们以白身状告官员,不但要被鞭打,滚铁钉,还要被关进牢里审问出结果才能放出来。
周县尉:“……”
顾之行真的要见,凭他一个九品下的县尉根本阻拦不了,只能答应。
几人跟随狱卒来到地牢。
地牢里昏暗无光,腐臭与血腥混杂着,过街老鼠和蚊虫撕咬着犯人的皮肤,过于潮湿的环境让四周墙壁被青苔覆盖,湿滑无比。仅凭狱卒手中的烛光才能窥得一方天地。
在下去几个阶梯后,又往前走了几米,他们才站定。
“起来了,快起来,有贵人来看你们了。”
狱卒把牢门上的锁链摇得哗哗作响,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脑仁疼,牢门里的几个黑影动了。
狱卒转过身又是另一番嘴脸,恭敬无比:“大人,这便是那些刁民所在了。”
顾之行侧目,还没开口,一个布满伤痕粗壮手臂就伸了出来,嘴里喊着:“大人,大人我们真的是良民啊,我们有冤情,我们只是想要讨回一个公道!这有何错?!民告官有何不可?!”
声声呐喊,句句泣血。
“大胆!有大人在此,刁民还敢放肆!还不跪下行礼!”
狱卒的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喊叫。
最里面的一直坐着的男人终于动了,一瘸一拐来到顾之行跟前,应该是个话事人,虽是蓬头垢面看不清样貌,囚服倒是很干净。
“大人要问我们什么?我们已经什么都说了,再怎么问也还是原来的说辞,就算把我们永远关在这儿,也绝不会翻供!”
周县尉叹息:“何人让你翻供的?不过是让你把事实说出来。”
男人毫不客气地回怼:“你个昏官,那张诉状就是全部的事实!”
周县尉被怼地温怒:“放肆,你竟敢辱骂本官!”
顾之行上前一步,横隔在男人和周县尉之间:“之前的审问是之前的,现在我介入了这件案子,不管前面情况如何,若是最终证明你们所言不虚,自会给你们讨回公道!所以请你们再把当年的事完整地叙述一遍。”
“呸,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男人眼神狠戾,冲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他如今根本不相信顾之行这话,在他看来这些人官官相护,早已沆瀣一气,一丘之貉,说不定这人又想出什么折磨他们的办法。
男人冷哼一声还想再骂,可眼神在接触到顾之行身后的那个人时却神情一顿,神色慢慢复杂起来,他看向顾之行,半响迟疑道:“你当真会为我们翻案?”
“若事实如你所言,自然会。”
“……好,那我再说一遍。”
风雪天,在刺骨寒冷的地牢里,男人又把事实重复了一遍。
而在男人的讲述中,顾之行脸色却越来越冷,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身体微微颤抖;转瞬间又被火炙烤着,胸口发疼发热。
他被负面情绪裹挟着,一时竟不知天地何物。
黑暗中,顾之行攥紧了拳头才堪堪没有让自己情绪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