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店小二离去，她独对一盏琥珀色的佳酿，自斟自酌，悠然品咂起来。

不过片刻，一壶酒见底，汀竹已喝得半醉。她拎着另一壶酒，脚步虚浮地走向了窗边，打开窗想透透气。刚一打开窗棂便瞧见，萧凛正从马车上下来。

她趴在窗口俯视着下方的萧凛，又喝了一口酒，不知为何扬声喊了一句：“谢世子。”

萧凛闻言往上看了一眼，天光落了他满身，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流云，被风拂得微微起伏。他本是来醉云楼赴友人之约，闻声抬眸时，正撞见二楼窗畔那抹月白身影。

薄纱半遮的脸浸在风里，衬得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愈发潋滟，分明是醉了，却还固执地扶着窗棂。

待看清那张脸的轮廓，萧凛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刚从马车走下，便见她身子一晃，像断线的纸鸢般朝着窗外栽落。

“小心！”

他低喝一声，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隼鸟般掠起，宽大的袍袖裹挟着风，堪堪在她坠地前揽住了她的腰。

女子身上的酒气混着柿子香囊的清甜扑面而来，撞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汀竹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拎着酒壶便跌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鼻尖蹭过他衣襟上冷冽的龙涎香，意识彻底混沌前，只瞥见他下颌紧抿的线条。

萧凛垂眸看着怀中人，她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月白的裙摆沾了尘土，鬓边的珠花也歪了。他皱着眉将人打横抱起，指尖触到她肩头微凉的披风，眸色沉了沉。

“殿下？”随行的明霄匆匆赶来，见此情景不由一愣。

“不去赴约了。”萧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抱着汀竹转身走向马车，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的落叶，“回府。”

侍从连忙应声，掀开马车的锦帘。萧凛弯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扯过一旁的软垫垫在她脑后。接着又吩咐侍从替她付了酒钱。

马车缓缓驶动，颠簸间，汀竹不安地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鼻尖蹭过他的衣袖。

萧凛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轻纱都遮掩不住泛红的脸颊之上，见她戴着面纱气息不均，指尖悬在她眉心，终究是轻轻往下，替她扯下了那层轻纱。

只见她脸膛上那道浅淡的疤痕，被酒气蒸得比周遭肌肤更显绯红，恰似彼岸花瓣染了朝露，在玉雪般的面颊上绽出一抹凄艳的色泽。

此刻褪去了先前见她时的清冷疏离，眉峰微蹙间，竟透出几分楚楚的脆弱。睫羽上还凝着一点湿意，唇瓣微微张合，溢出几不可闻的轻喘。

马车碾过一道坑洼，车身轻晃，汀竹的头往他臂弯里又蹭了蹭，那道绯红的疤痕擦过他的袖口，似一片燃着的花瓣，轻轻烫了他的指尖。

阳透过车帘的缝隙，漏下几缕暖光，落在汀竹微醺的脸颊上。她眉心微蹙，睫毛轻颤，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抱着那壶酒，嘴里喃喃地溢出几句模糊的话。

萧凛垂眸看着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无意触碰她脸颊上的温热。他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却在听清那几句呓语时，眸光微微一凝。

“不嫁……”汀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怎样才能不嫁太子……”

萧凛闻言她这断断续续的醉酒后的话语，心中有些诧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温文尔雅，才貌双全，姑娘为何不愿？”

“哼，你不会知道的，我要让周姨娘血债血偿，要她得到报应……”汀竹冷笑一声，随即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眉头蹙得更紧，眼角竟沁出一点湿意：“我要替她……”

萧凛的指尖顿在半空，玄色的袍袖垂落，遮住了腕间的玉扣。他沉默地看着她，车厢里静得只余她浅浅的啜泣声，还有窗外渐行渐远的市井喧嚣。

汀竹似是感受到了身侧人的注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朦胧间，只瞧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深邃，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她竟毫无防备地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脑袋枕在他的臂弯处，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谢世子……”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人为什么要知恩图报？我明明……明明是可以袖手旁观……”

她抬手，指尖胡乱地抓着他的衣袖，指腹蹭过锦袍上精致的流云暗纹，“周姨娘还没死……怎么能嫁入东宫……”

酒意上涌，她的话渐渐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骂周姨娘狡猾，一会儿又捧着酒壶继续喝着，末了，竟带着哭腔道：“我不想做笼中雀……我想去山间野林逍遥……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又何尝不是被困于皇族之中的鸟雀，不得自由。

萧凛垂眸，看着臂弯里哭得狼狈的女子。瞧着她清冷的面容，此刻卸了防备，倒像是露出了骨子里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马车缓缓驶过一道石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风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秋日的清冽，吹散了几分车厢里的酒气。

汀竹哭着哭着，终究是抵不过醉意，又沉沉睡了过去，只是那蹙着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

萧凛看着她的睡颜，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低声吩咐外面的侍从：“改道，去城郊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