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周姨娘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却带着刻意的关切，“大小姐，你瞧你脸色这般苍白，莫不是昨夜没歇息好？方才祭拜时，我见你身子都在发颤，可别冲撞了先祖。”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她心不诚、体不恭。

汀竹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道：“劳姨娘挂心。清禾本就体弱，许是方才进庙时，被门外的朔风呛了肺腑，不碍事的。倒是姨娘准备的供品，瞧着太过丰盛，先祖素来喜简，这般铺张，怕是反倒扰了先祖清净。”

她话音刚落，宋将军便瞥了眼那盘酱肘子，眉头微蹙。

宋婉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尖刻，“祭祀先祖，本就该拿出十足诚心！姨娘费心准备供品是一片孝心，姐姐怎能这般说？”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一僵，忙顺着话头解释道：“将军，这是我特意让人按先祖生前喜好烹制的，想着许久未曾好好祭拜，便多备了些……”

“先祖在世时，最忌奢靡。”汀竹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曾听母亲说过，先祖当年镇守边关，一餐不过粗茶淡饭，便是节庆，也只添一碗白粥。姨娘这番心意，怕是用错了地方。”

宋将军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对着先祖牌位又行了一礼。周姨娘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汀竹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祭祀仪式过半，需由家中女眷轮流上前添香。轮到汀竹时，她缓步走到祭案前，拿起香炷点燃，刚要俯身插入香炉，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竟是被人悄悄踩住裙摆！

她顺势扶住祭案，指尖恰好碰到那盘酱肘子，瓷盘“哐当”晃动，一块油亮的肘子掉落在地，恰好滚到周姨娘脚边。

“哎呀！”锁秋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汀竹，“小姐，你没事吧？”

汀竹站稳身子，垂眸看着地上的肘子，又抬眼望向周姨娘身侧那个神色慌张的丫鬟，缓缓道：“许是我福薄，配不上为先祖添香。只是这供品落地，沾染了尘埃，怕是真的冲撞了先祖。”

宋将军脸色愈发难看，沉声道：“祭祀重地，怎会如此失态？”

周姨娘连忙上前，假意惋惜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是我思虑不周，备的供品太过厚重，才让大小姐失了手。”

“祭祀这般重要的事情，姐姐这般失态，肯定会冲撞了先祖！”宋婉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周姨娘立刻假意嗔怪，“莲溪怎可这般说话？想来先祖仁慈，定会体谅大小姐的无心之失。”

“人都有无心之过，”宋夫人开口圆场，“掉落了便让丫鬟们赶紧清理干净，再换一份供品上来便是，莫要误了吉时。”

“嫡母！”宋婉不服气地反驳，“本就是姐姐失态在先，怎能轻描淡写揭过？总不能因姐姐是嫡母所生，这般冲撞先祖的事，也不能这般维护吧？”

“你！”宋夫人被她气得心口发闷，捏着绣帕的手指紧紧攥着。

“不必了。”汀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块掉在地上的肘子上，“先祖若真仁慈，便不会因这点小事怪罪。只是这供品落地，按祖训，当由失仪之人亲自捧着，再在家庙正殿跪诵《孝经》百遍，以赎其罪。”

“清禾……”宋夫人轻唤了一声，满眼担忧，却见汀竹递来一个“请放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汀竹又顿了顿，看向宋将军，语气恭敬却坚定，“父亲，女儿失仪，愿领此罚。只是……”她目光扫过周姨娘身侧的丫鬟，“方才女儿裙摆似是被人踩踏，才失了平衡。此事若不查明，怕是有人故意搅乱祭祀，其心可诛。”

“姐姐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被人踩踏？”宋婉立刻反问，语气带着挑衅，“莫不是自己失足，想找个替罪羊？”

汀竹闻言，缓缓提起被踩踏的裙摆一角。

那素色裙摆的下缘，赫然映着一个清晰的鞋印，边缘还带着些许泥土痕迹，显然是方才被人用力踩过的模样。

“这便是证据。”汀竹指着裙摆的鞋印，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这鞋印落在裙摆后侧，我自己断无可能踩到。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刻意绊我。”

宋将军一看，裙摆后侧的鞋印上，纹路清晰、泥痕新鲜，绝非无意勾绊所能留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丫鬟仆妇，沉声道：“查！今日之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周姨娘脸色一白，强装镇定道：“将军，许是丫鬟们不小心踩到了大小姐，何必小题大做？祭祀要紧，莫要再耽搁了。”

“祭祀之事，最重诚心与规矩。”汀竹迎上宋将军的目光，“父亲，规矩不可废。女儿愿领罚，但也请父亲还女儿一个清白，还先祖一个安宁。”

锁秋也连忙附和，“将军，小姐素来稳重，今日定是有人作祟！方才奴婢就瞧见姨娘身边的鹿仁，一直盯着小姐的裙摆看！”

鹿仁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求饶，“将军饶命！奴婢没有！奴婢万万不敢啊！”

周姨娘又急又怒，呵斥道：“你这丫鬟，休要胡言乱语！还不快给将军和大小姐磕头认错！”

一时间，正堂内人心惶惶，檀香依旧缭绕，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