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个走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莉安。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恒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零点一个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还有这些,”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制服、刀具、文件,“估价。列个清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卖了钱,七三分。”
“我七,你三。”
“毕竟,‘本金’是我的。”
说完,他将那旧物件随手抛还给她,然后不再看她那彻底石化、仿佛世界观被重塑的表情,转身,对着那群已经目瞪口呆的士兵和江野,恢复了上尉的冷硬语气:
“看够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如同被惊醒的鸟雀,瞬间作鸟兽散,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和憋笑憋到内伤的表情。江野还想留下看戏,被林恒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兴奋地喃喃自语:“太有趣了!这小宝贝!一定要记录下来!”
走廊里,转眼间又只剩下莉安,和那个沉默的监视士兵,以及一地狼藉。
莉安拿着那块旧物件,站在原地,看着林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她预想了他所有的反应——暴怒、强行制止、甚至更冷酷的惩罚——唯独没有料到,他会是这种……这种……
他居然跟她谈分账?!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感觉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奋力挥出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深不见底的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山上,而冰山……居然跟她讨论起了拳头的市场价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冰冷的旧物,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待售”的物品,之前那股报复的快感和疯狂的劲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无处着力的挫败感,和一丝……感动。
是啊,这就是林恒。
永远包容她、纵容她,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都会为她遮掩,为她着想,为她考虑的林恒。
她喜欢的林恒。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空洞的寂静和满地狼藉。莉安还保持着接过旧物的姿势,指尖冰凉。
林恒就是这样,永远用一种处理公务般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冷静。哪怕她把家拆了,他还会和她谈起分账。
“坏人……”
莉安缓缓低下头,视线模糊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身体里血液的灼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委屈、挫败和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以为自己的反抗至少能激怒他,能让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一丝属于“人”的、真实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愤怒也好,至少证明她的存在、她的行为是能影响到他的。
可是没有。
林恒,就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她用力撞上去,头破血流,冰山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冷静地承受了所有撞击,甚至连摇晃都吝啬给予。
他总是这样。
无论她是逃跑、是攻击、是咒骂、还是像现在这样疯狂地破坏他的所有物,他都能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接住”。用禁锢接住她的逃离,用血液接住她的消散,用“所有物”接住她身份的揭露,现在,又用“分账”接住了她幼稚的报复。
这种“接住”,真的只是包容吗?
还是说,林恒其实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根本不在他眼里,她对他来说,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含义是——他心里没有她。
莉安好像又回到了她暗恋林恒的时候,那时她想方设法叽叽喳喳陪在他身边,他也是这样无动于衷,礼貌疏离。
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绝望的距离感油然而生,莉安意识到,林恒的这种冷静,比任何狂暴的怒火都更让她感到无力,让她有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渺小的悲哀。
她狼狈地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然后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默默地把那些被她扔出来的东西捡回去。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她把团皱的制服尽量抚平,把散落的文件归拢,把茶具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把那把曾被视若珍宝的旧物件轻轻放回抽屉里。
每放回一件东西,就像是在无声地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所有激烈的情绪和行动,在他那座冰山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可笑。
她恨他吗?
恨。
恨他囚禁她,恨他用血液束缚她,恨他把她当成工具和线索。
但此刻,在这无声的、狼狈的收拾中,她忽然模糊地意识到,那尖锐的恨意底下,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恨的,也许并不是囚禁本身。
她恨的,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恨的是,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包容”,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罩。
那不是给她的,是给他自己那套行为准则的,是给他那个“责任”标签的。
他们离得那么近,血液相连,命运交织,却又那么远,像两个最奇怪的陌生人。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回原处,默默地站起身。房间里似乎恢复了原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属于林恒的空间,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她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名为“林恒式冷静”的鸿沟。
而就在这时,林恒去而复返。他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毛巾和一杯温水,似乎是去处理别的事情顺路带回的。他走进房间,看到已经恢复整洁,细节处依旧凌乱的房间,和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红肿、神情木然的莉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将毛巾和温水递给她。
“擦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莉安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哭红的、带着浓浓疲惫和疏离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了一个她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林恒,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林恒拿着毛巾和水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灰蓝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但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毛巾和温水,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转身,再次留给她一个沉默的、无法穿透的背影。
有些问题,或许连他自己,也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