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愤怒、还有一丝可悲,交织在她心头。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房间门紧闭着。她尝试下床,走到门边,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住了。
果然。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坚固、更无处可逃的牢笼。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她猛地转身,看到林恒不知何时坐在了房间角落的一张高背椅上,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莉安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冰冷的门板,警惕地瞪着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个……那个血液……”
“维系。”林恒言简意赅地打断她,放下文件,站起身,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平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依靠它而活。距离越远,维系越弱,直到彻底消散。……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
莉安的嘴唇哆嗦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恒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既恐惧又莫名安心的气息。
“我给过你选择。”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是你自己,用你的逃离、你的攻击、你的……‘求救’,证明了放任的不可行。”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孔和紧握的拳头。
“这是确保你‘存在’的唯一方法。在我找到其他解决方案之前。”
“其他解决方案?”莉安急切地问,“是什么?什么时候能找到?”
林恒沉默了一下,灰蓝色眼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微光。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希望瞬间破灭。莉安瘫软下去,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没有尽头……这种可悲的、依附于他的生存,没有尽头!
林恒看着她蜷缩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悲伤和绝望——这是他必须承担的、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桌子边,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清水、一份看起来比压缩干粮要精致一些的食物,莉安望一眼就知道是军队食堂的配给,还有一小杯深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
他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喝水。吃东西。”他的声音命令道,然后指向那杯深红色液体,“还有这个。”
莉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杯液体,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和极致的厌恶同时涌上心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林恒的血。
“不。”她抗拒地摇头,向后退缩,“我不要。”
“由不得你。”林恒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除非你想再体验一次濒临消散的感觉。”
莉安浑身一颤,想起之前那种可怕的虚弱和透明感,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看着那杯血液,又看了看林恒冰冷的眼神,最终,她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杯温热的液体,闭上眼,如同饮用最苦的毒药般,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暖流涌入喉咙,随即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那并非舒适的感觉,而是一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力量注入,强行稳固着她这具身体,驱散了最后一丝虚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那无形的、令人绝望的纽带,似乎又加固了一分。
喝完血,她像是完成了一场酷刑,虚脱般地靠在门上,眼神空洞。
林恒看着她喝完,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拿起托盘上的水和食物,递到她面前。
“吃掉。”他再次命令。
莉安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想法了。她机械地接过食物和水,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从这一天起,一种诡异而绝望的“日常”开始了。
莉安被囚禁在林恒军队公寓的房间里。他每天会送来食物和水,以及一杯他的血。他不再试图与她进行任何无用的沟通,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待在房间里处理文件,或者外出执行任务。当他离开时,莉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维系力量的减弱,虽然不至于立刻虚弱到无法行动,但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渴望会始终萦绕着她,直到他回来,那杯血液再次将她“填满”。
她试过绝食,拒绝进食和血液。但林恒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因为缺乏能量补充而逐渐虚弱,直到她再次濒临极限,才强行将血液灌入她口中。几次之后,她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挣扎。
她也试过在林恒回来时,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攻击他。但他要么无视,要么只用一招就能将她制伏,眼神里连愤怒都懒得施舍,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疲惫和冰冷。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扭曲的平衡。
她是他的囚徒,是他的“责任”,是他需要用鲜血喂养的、无法摆脱的“存在”。
他是她的狱卒,是她的“维系”,是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依赖的“生命之源”。
江野偶尔会来找林恒,每次都会用那种探究的、兴奋的眼神偷偷打量莉安,但被林恒冰冷的眼神逼退,不敢多问。岳沉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安排,只要林恒能继续履行上尉的职责,并且将“目标”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他从不多问。
莉安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她看着窗外被栅栏分割的天空,看着林恒冷漠的背影,感受着体内那属于他的、滚烫的血液在流动。
绝望,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一天天淹没着她。
直到某一天,林恒外出执行一个为期三天的任务。这是他离开最久的一次。
第一天,莉安只是感到些许不安和渴望。
第二天,熟悉的虚弱感和刺痛开始回归,她变得焦躁不安。
第三天下午,她已经几乎无法站立,视线模糊,感觉自己又要变成那种透明的、即将消散的状态。
恐惧,前所未有的强烈。
当傍晚时分,公寓门终于被推开,带着一身风尘和淡淡血腥气的林恒快步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莉安蜷缩在床脚,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的景象。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他高大的身影如同救赎,又如同更深的梦魇。
林恒瞳孔一缩,甚至来不及脱下沾着尘土的外套,几步冲到床边,一把将她捞起,同时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涌出的鲜血直接凑到了她的唇边。
“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急促。
这一次,莉安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屈辱感。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贪婪地、用力地吮吸着他手腕上温热的血液,直到那可怕的虚弱和透明感如潮水般退去,直到她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温暖。
当她终于缓过来,无力地松开他的手腕,抬头看向他,撞进异常复杂的灰蓝色眼瞳里时,莉安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看错了。
那里面,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对她状态的评估,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幸好赶上了”的后怕?
莉安愣住了。
而林恒,已经迅速处理好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看着她恢复血色的脸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桌边,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
但莉安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心中那坚固的恨意之墙,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恨他,厌恶这种共生关系。
但同样清晰地意识到——她害怕失去这种维系,害怕彻底消失。
而他……
他似乎,也并不希望她消失。
这个认知,让她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混乱和迷茫的境地。
这场以鲜血为纽带的残酷共生,在绝望的土壤里,似乎悄然萌生出了一丝谁也无法预料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