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精神和躯体却像分离开来。
后来他的灵根重新植根于他身上,救他的不是医术,原理更像是一种毒。
或许得益于此,灵根在他丹田如同寄生一般存活,他也拥有了容纳毒素的能力。
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多好啊。
他对回生轩没有留恋,没有恨意,只是那个地方的习性偶尔也还会在他身上体现。
比方说,他不治疗魔修。
魔修之间的结盟脆弱而短暂,除非永远能够势均力敌,不然单方面的操控和利用才是常态。
回生轩究竟在自己的生命里占据了多少地位……
谢文念计算不清。
他对柳离亭的感情不过是一种虚化而不真实的寄托。
他希望自己能在那风暴之下被碾碎摧毁,最终零落成泥,在这世间不留一点痕迹。
如果可以,他希望也将那风暴摧毁,与其同归于寂静。
这是他选择的道。
剑修遵循剑道,操控着手中的剑,用剑为自己清扫出前进的道路。
谢文念遵循毒道,但他的毒道却与剑修恰恰相反,他不是在操纵毒,而是屈服在毒之下,是被其根系缠绕的兽类。
当妖族入侵,谢文念愿意陪同柳离亭前往妖界,也不过是希望那里能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比起修仙界,大概还是死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更好。
他注视着柳离亭斩开拦路的藤蔓,注视着那太过锐利的剑意斩开偷袭他们的妖兽。
他在树梢拉开弓弦,让那箭矢命中他没有注视的地方……命中那些妖族。
他看着柳离亭,似乎心中总会有种触动。
这种感情轻微、虚浮,如同尘埃般不值一提。
若他是山峦,怎么会被风席卷而走?
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中,受伤也是难免的。
黑色的蛇操控着毒液,那些毒如万剑齐落,刺进他们的伤口之中。
神经毒素麻痹着他们的行动,柳离亭带着谢文念离开密林之中。
渡劫期妖族的毒,对于同样是渡劫期的二人是巨大的威胁。
寻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点,柳离亭倦怠地闭上眼,伤口在岩壁上留下一道血痕。
谢文念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想,多亏了自己被毁过一次的灵根。
柳离亭升上渡劫期不久,就隐隐有成为修仙界第一人之势。
如今,自己竟然有让这人欠他一个人情的机会。
谢文念想,这是很值得的。
值得他被逐出宗门,值得他的灵根被毁,值得他顶着剧痛重新种植灵根。
值到就算清除柳离亭身上的毒素,他自己就会蛇毒入体,再无多少时日可活,他此刻也不在意了。
以前经历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为了今天的一切而付出的小小代价。
谢文念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无声的笑。
他本来就不是怕死的人。
柳离亭因为毒素感到头痛欲裂,深深蹙眉,已经近似昏迷的状态。
他的灵力运转,不断拖延着蛇毒进一步融入血液的速度。
能做到的只是拖延。
现在的情况太过危险,那些妖族还在寻找他们。
如果出现幻觉,他的战力会比现在行动迟缓的状态更低。
谢文念拉过柳离亭的手,自己身上的毒作为指引,与灵植相生的灵根作为毒液的容器。
他引着那些毒的流向自己的经脉。
“……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柳离亭清醒了一些,知道谢文念是在救他,强打起精神开口。
柳离亭语气轻松道:“这样好了……我会当一回灯神,你可以对我提一个要求……如果不违背我的原则,我会为你实现愿望。”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有开玩笑的力气。
黑暗之中,谢文念看不见他的神色,“仙君,您现在神志不清,未必会记得这句话。”
谢文念明明正在拿自己的命救柳离亭,心里又心不在焉地觉得可惜,他做不到杀了他。
谢文念没有什么欲求,但如果要选……
他希望死在那一阵风之下。
谢文念在疼痛中低下头,他的发丝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凌乱,此时几乎遮住他所有神色。
他说,“那么,请用您能想到的最无情的方式对待我,直到最后……等我取得您的信任之后,再用您的剑,亲手杀死我吧。”
“……我会对此甘之如饴,并满怀欣喜地接受的。”谢文念叹息般、调情般轻声说着,将唇贴在了柳离亭的手腕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杂念,仿若效忠一般的虔诚仪式。
这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吻,但谢文念感到自己的心脏震动如擂鼓。
血液带着毒,比平日更快地淌过全身。
有如附骨之疽,那些毒借着灵根又占据他的血液、经脉、每一片肉。
他的脖颈上爬了藤蔓似的毒纹,那纹路蔓延,血液则随之转黑。
头、胸骨、腹腔、无力支撑自身重量的腿,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如刀搅一般疼痛。
经脉一抽一抽地跳动,在皮肤表面暴起,刻下丑陋的经脉纹路。灵根蓄着毒,带着甜蜜的剧痛,谢文念躬下身子,又扬起一个苍白无声的笑。
柳离亭只是在黑暗中侧目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