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脸颊一道细长的烧伤，几乎蔓延到眼尾。只差一点，左眼就保不住了。

“你……”宫群哑然。

丛风知道宫群要问什么："没伤到眼睛，现在已经不痛了。"

宫群松了口气：“那就好。”

面具在指尖平稳地旋转，丛风思考时手闲不下来，会逮着手边的一些东西摆弄：“他不是第一天就想看我的脸？那就给他看。”

让周山看见面具下的脸是陌生的，他才会放心。遮遮掩掩，只会让他的怀疑日益加深。

“我记得这边有黑市？安塞城的地下黑市，有一个专门做人皮面具的老头，控制住他。”

宫群领会了意思：“直到你可以用回从前的身份之前，你会是他接的最后一单生意的。”

丛风接着说：“记得，我们的态度很重要，你得演戏。”

宫群指着自己：“我？”

“一个毁容的人，一直戴着面具，现在被人毫无道理地突然揭下了，我会愤怒，不会放过这个人，弄伤他是必然的。”

“你，不能太过急切，但也不能不生气，拿捏好那个度，是一种权力被冒犯后的生气。”

宫群听得迷迷糊糊，努力试图理解。

丛风：“周山肯定会叫停，然后找到我的上级——也就是你，道歉。你要是太轻易就顺着他的话走，也不行，把话题重新引到我身上来，因为你对我很重视，不能看着我被冒犯。”

宫群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明白了。”

她们不仅要把一张陌生的脸呈现在周山眼前，还要把正确的态度摆上去。

宫群回忆起丛风对周山反应的预测，每一步都准得要命，突然感叹：“你好像比我更了解周山。”

丛风歪了歪头，没说话。

……

是夜。

秘密训练场上，篝火升了起来，特殊小队的人聚在一起。

“咳，来，都听我说——”猴儿一样的男子笑嘻嘻站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像一只野猴子：“为庆祝特殊小队集训结束，正式任务三天后开始，我们今夜相聚在这里。首先，要感谢老大对我们的倾力栽培，让我们明白了团聚的意义……”

他一边夸张地煽情，一边还伸手去抹不存在的眼泪。

张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脚踹出去：“你丫的再恶心人试试？”

众人笑作一团。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做什么，快，把肉烤上！”

“你是猪啊！平常饿着你了？肉没熟，别吃！！！”

宫群走过来，手里推着一个推车：“哟，这么热闹？”

这群人回头，招子一个赛一个尖，一眼就看见那推车里装的是什么。

"酒！！！"

“宫群，我不得不夸你仗义，”张燚舔着嘴唇：“老子已经很久没尝过酒味儿了。”

宫群用手指比了个一：“破例一次。”

“好耶！！”众人欢呼，连烤肉都丢下不要了，一窝蜂跑过来抢酒。

训练场上第一次弥漫出除了血腥味儿和沙土味儿以外的味道。

酒过三巡，这群很久没碰过酒的人舌头已经大了。

不知道谁，先开了个头，说起来张燚念叨了很多次的青梅。

“老子粗人一个，从小读书就不行，如果还没点儿军功，怎么有资格回去见她。”张燚嘟嘟囔囔，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

塞北的酒很烈，风更烈。风沾上了酒的味道，不知哪个更加醉人。

没人笑他。

这群人很少怀旧，但是喝了酒，一个个名字就从他们的嘴里自然而然地被念叨出来。

亲人。

爱人。

死去的、找不到尸骨的同袍。

猴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摔了空酒坛，扯着破锣嗓子放声高歌：“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这次张燚没给他一脚，酒液火一般灼烧喉咙，他跟着唱：“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然后是白燕，清亮的女声像风里振翅盘旋的孤燕。

然后慢慢地，所有人跟着唱。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

愿长风兮万里，送徘徊在这片土地上的亡魂归乡。

宫群和丛风站在人群之外。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她做着口型，跟完了最后一句。

宫群望着天，眼睛飞快地眨掉一点湿润，嘟哝道：“……这群人什么嗓子，都唱跑调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呵出一口热气，转头问始终沉默而清醒的人：“诶，你不喝点儿？”

“今天以后想再喝，我是不能破例了。”

过了很久，久到宫群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应，丛风说：“我得醒着。”

醒着，才能时时刻刻记得那些人和事。

宫群喃喃：“是啊，但今夜就让他们醉一回吧。”

“你呢？今后应该不回京城了吧，也没什么让你留恋的，打算一直留在安远军？”

丛风道：“当然要回去。这么多人的冤屈，还没大白天下。”

宫群：“我是问你留在哪里？”

出乎意料地，丛风说：“京城。”

她笑了一声，语气里的柔和是宫群很久不曾听到过的：“谁跟你说我没有念着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