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塞北。

军营中除非大事，从主将到小兵，每个人都滴酒不沾。夜深时，没有酒没有别的，白天练起的血性根本压不下去睡不着，帐中几十个男人能从荤话侃到天地哲理，无师自通了几十年后的人生状态。

“啧，谁有膏药给我抹抹？我的用完了。”这一听就是新来的兵。

“月初不是统一发了吗？这才到中旬呢，你就用完了？”

“那么点儿够谁用！”

一阵嬉笑过后，却没人愿意把自己的膏药匀出来。

“谁有膏药？肩膀训练的时候被打了一道，摸着已经肿了，快给我使使。”

这时有人嗤笑了一声：“现在谁听你使唤？才这点儿训练量就开始抹膏药了？”

这声音在犄角旮旯里冷不丁冒出来，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参与这种侃大山活动，也不愿意理会那些新兵的人。

他倒是得了身旁之人的附和。

“就是，这才哪到哪，一群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还指望着在这儿混军功呢，要我说，收拾收拾早点回京城里去吧。”

“唉，说句公道话，现在的训练量确实大不如从前将军在时，宫副将和周副将已经很体谅你们新人了。”

闹哄哄的营帐里安静下来，像是聊到什么不能说的人，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来。

“唉，你往那边挪挪，我翻个身。”

衣服摩挲的声音响起。

大家低声转了话题，心照不宣地当没提过那位从前的沈将军。

“呵——你们把那沈将军夸到天上地下，他不还是害死了这么多将士？现在城池都丢了两座，怎么着，难不成他还能还魂儿？”

“一群狗腿子，跟谁不是跟？不如帮我做事，等小爷回京了，指不定心情好就帮你弄个小官儿来当当，不比在这里磋磨好？”

“哈哈哈哈哈——”

几道畅快又得意洋洋的声音，像几只山猴子已经想象到没有老虎的未来了。

“咚！”

“啊——”

留着黑胡子的男人拳头落在那人受伤的肩膀上，结结实实揍了一拳：“狗腿子？我狗你大爷！”

被他压制在身下的年轻男人白切鸡一样的身材，别说还击了，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哆哆嗦嗦捂住肩膀：“你……你！”

“我怎么样？老子就是将军的狗腿子，都比你们这帮耍心眼儿的小白脸强！”男人捏拳头转手腕：“今儿我打了就是打了，你不乐意？尽管去告啊！”

“不就吃几道鞭子？你还敢对将军出言不逊，老子回来照样打你，见一次打一次！”

“真当这儿是你那京城啊？还拉帮结派上了。”

“建兄！”

“欸，怎么还打起来了？冷静冷静，你们都冷静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王建，住手。”

一道女声响起，一大帮扭作一团的男人停下动作，愣了两秒，然后穿裤子的穿裤子，找衣服的找衣服。

营帐从外面被掀开，烛火的光透进来。

宫群走进帐中，汗水混合血腥味儿，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早就习惯了，看几十个露这儿漏那儿的男性躯体像看几十块无生命肉块。

她走到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旁边：“把人放了。”

王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颇为不屑似的，手臂一使力把人提溜起来：“站着，哟，腿吓软了？”

“王建，军中禁止寻衅滋事，明日自去……”

宫群话音未落，王建已经转背走了：“知道了，用不着你宫大副将说。”

那名新兵瘫坐在地上，喘息几口气：“宫副将，还有膏药吗？我的用完了。”

宫群扫了一眼：“没有，你也不归我管。”

周遭几声气音，有的老兵想笑又不敢笑。

王建走到自己铺位半躺下，等宫群走到他身前时，低声道：“宫群，现在的安远军，还是你熟悉的安远军吗？”

他对宫群的观感比周山好，毕竟大战过后，是宫群带着人找了半个月的将军，最后无功而返。

宫群停顿了下步伐，转头看着王建：“好好在这边呆着。”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走出营帐。

帐外，丛风抱着手臂等在原地，闻声抬头：“处理了？”

宫群才叹了口气：“王建知道分寸，没闹大事儿。”

“他们是周山管的，我竟不知道周山居然放任下面的人私下里议论将军。我管的人，明确说过禁止揣测的。”

丛风只道：“不奇怪。”

宫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了话题：“走吧，今夜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一处偏远，基本用作杂货储备的大帐篷亮了微弱的灯，厚重的帘幕一盖，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二人掀帘进去，里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宫……宫副将！”他们看见来人，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