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相反问：“我气什么？”

安然哽了一下，觉得好像在做梦：“气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是违背伦理的。”

她今日前来，就是做好被罚的准备了，结果现在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反倒觉得不真实。

安相平静：“伦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我要讲伦理，做的上宰相？”

讲伦理的正人君子，可以成为史书歌功颂德的清流，但不可能成为权倾一朝的宰相。人人挤破脑袋要竞争，官位都是踩着别人爬上去的，谁背后还没用过出格的手段？

“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不要求你做得到。”

“况且，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安相接着说：“你用绮绣楼向我履行了你作为安家嫡女的应有责任，我就不会再干涉你今后的人生。”

“联姻还是不联姻，和谁联姻，真情实感还是逢场作戏，只要你真的想好了，我不会阻拦。”

安然：“那……您生气什么？”

她能感觉到，父亲那几声笑是真的被气出来的。

安相"哼"了一声。

“你先让俩丫头过来探风，又几次三番瞒我，还想对我避而不谈，我不该生气？”

哦，原来是不满意女儿有了喜欢的人，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还被蒙在鼓里。

还是那个别扭性子。

安然放松，终于笑开：“以后不瞒着您了。”

安相一抬下巴：“无事就去准备你这场婚事吧，你娘亲那边我去说，别让那俩冒失的丫头去。”

安然出了书房，心情微妙地好。

这段感情，也是得到两边家长的许可了。虽然……

她目光暗淡了一些。

虽然沈将军和知墨公子已经不在了，他们若泉下有灵，会高兴的吧？

祠堂里烛火明煌，安相捻着三炷香，看着那些供奉起来的牌位许久。

“列祖列宗在上，我女儿安然和沈家姑娘的感情，看得下去便祝福，看不下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别去阻挠添麻烦。”

香火缭绕，火星子微闪。

“她和那沈家姑娘要抗的事还多着，你们若清闲，就多照拂点。”

三根香被插在正中间，安相沉默地站着，直到香烧完，才离开。

安然此时已经在宫里了,这事情就不可能瞒得过宫里两位娘娘。

贵妃娘娘没说什么，只一味地给安然添嫁妆："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该有的流程咱不能少！"

“喏，你看看，这些你今日就带回去，只有一驾马车？没关系，我让人送过去。”贵妃娘娘把长长一串单子交给安然：“你可看好了，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听见没？”

贵妃娘娘耳提面命：“那种男人，逢场作戏都是给他脸了，看好你的东西，一分都不许被占！”

而后贵妃上下打量自己侄女，咬牙切齿：“真是便宜死他了，怎么便宜不死他！”

这边的宫女搬着东西，那边的宫女给安然确认礼单，安然晕头转向：“嗯……嗯，不会的，您放心。”

皇后娘娘把安然从贵妃手里解救了出来：“好了，她知道。”

安然终于松口气。

皇后倒是勾起一抹笑，很欣赏似的：“不错，有魄力。”

除了两情相悦，只有没权力不得不依附别人的人，才会把婚姻看作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年建立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势力，让安然看得更透彻，也更成熟了。

“好了表姑，只是走个过场，您不必送这么多东西的。”安然无奈：“这都要把您宫里的东西搬空了吧。”

贵妃娘娘不为所动：“还多着呢，放我这儿没用，你都拿去。我就是要让那宣平侯嫡子知道，你可不止有安府和绮绣楼撑腰，他要敢对你动一丁点儿歪心思，看他死不死！”

贵妃娘娘无比希望她说这几句话能当言灵，宣平侯那风流成性的儿子马上暴毙而亡。

以至于安然出宫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回响着几个"死"字。

静安寺依旧行人如织。

眼睛不好的僧人又遇见了这位小姐。

“您又来了……”

安然照例捐了香火，又敬了香。

“是啊，我又来了。”

安然笑笑，看着老僧人：“上次您说要以人为香，我一开始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佛不沾因果，想要多大的果，就要自己去承多大的因，反之亦然。世人来此上三炷香，不过是求一个心安。”

老僧人微笑点头：“您有悟性。”

安然认真：“那么，我有做到吗？以人为香，我介入了他们的因果吗？”

她想问的是，她有可能为沈家改变既定的因果吗？

都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其一就是既定因果里的变数。

她是否成为这个变数了呢？

老僧悠悠然：“因果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变数，也在不知不觉中孕育。”

“因是果，果是更大的因，周而复始，您早在此间。”

安然琢磨着这句话。

是说，从她们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身处因果之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