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顾夫人紧闭着眼睛，双眉紧蹙，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又似乎被魇住了，醒不过来。

一只手无知觉地放着，另一只手被请来的郎中握住把脉。

半晌，郎中摇摇头叹气。

自从顾夫人倒下后，沈如雁马不停蹄请来郎中，而后便站在床榻前看着娘亲，一动不动，等着郎中为其诊脉。

云兰看着小姐通红的眼眶，又看着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夫人，在无人看见时悄悄抹抹眼泪。

听见郎中的一声叹气，沈如雁目光一动，扫下来：“为什么要叹气？”

那目光带着一股狠辣的、没来得及收敛得血腥气，看得郎中一激灵，话到嘴边竟有些说不出来。

沈如雁极深极深地皱眉，闭上眼睛，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有什么就说，不会拿你怎么样。"

郎中咽了咽嗓子：“情志骤遭剧变，肝气郁结而不得疏泄，心脉瘀阻如江河凝冰，血行不畅而阻经络。平常多夜不能寐、心悸怔忪、头晕目眩，长此以往必心神具损、形销骨立。”

沈如雁沉声：“如何调愈？”

郎中回道：“此非金石所能疗，需先安其神，解其郁，方能解此身心交猝之厄。”

安神解郁？

沈如雁怔然想，她和娘亲一样，心结都是已死的父兄。

人死不能复生，只要一闭眼都是他们的模样，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记忆没有变得模糊，反倒那些久远的、本以为已经被遗忘的回忆不断涌上脑海。

有时候，你看着他们穿过的盔甲、用过的枪和弓箭，会恍惚觉得，马上就会有一双熟悉的手把它们拿起来，重新挥舞得虎虎生风。

然后睁大眼睛看去，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过了很久，还是自己一个人。

每一次熟悉的回忆和感知，都重复着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威严却很懂爱人的父亲、她永远纵容妹妹的阿兄，永远都没有下一次凯旋了。

这样的心结，怎么解呢？

郎中还在说着：“仅仅是这样，或许时间一长，心结慢慢打开，自然就能好。但夫人的身体可等不起了啊。”

沈如雁茫然，像是突然听不懂话：“什么意思？”

屋子里还有云兰和两个贴身伺候夫人的婆子，此刻所有人都盯着郎中，郎中擦着额头冒出的汗，“或许是因为一时刺激过大吧……夫人的心疾现在很严重，胸闷气短、晕厥的症状只会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咳，唉。”

郎中没说下去，那个"最后"是什么，也不做他想。

屋子里一声抽泣，一个婆子哽咽着捂住嘴。

沈如雁的舌尖破了，浓郁的血腥味让她保持着清醒：“……怎么治？”

不问能不能治，只问怎么治。

她接受不了不能治的结果。

郎中心中暗暗叫苦，被那道目光刮过，战战兢兢。他斟酌半天还是诚恳说道：“这，没有彻底治好的先例，加上夫人还有心结郁气，更是难上加难。”

“但可以温养！”眼看着这个红衣女子神色越发不对，郎中连忙补充：“就是这其中有些药材稀缺得紧，京城寻常的药铺或许没有……”

“你只管说。”沈如雁笃定。

郎中点点头，心想一个将军府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些药材。

他拿起笔快速写下药方：“从现在开始，药不能断，这些药材越快找齐越好，夫人的身体拖不得。”

府中又一位主心骨倒下，诸多事宜就全压在沈如雁身上。

本就是多事之秋，还有不少此前根本不曾见过的世家子弟来献殷勤，觍着脸赖在府中做客不走。沈如雁烦不胜烦，长枪一出把其中一个钉在墙上，枪尖贴着他的皮肉刺穿厚厚的衣服，"滚！"

从此将军府闭门谢客。

以前顾夫人很少生病，丈夫和儿女又常年在塞北，是以郎中列出的那些稀缺药材，将军府只能找出其中几棵。

虽说顾夫人生病，但好歹云兰也是将军府的管事，有她在，若府中没有紧急的事情，沈如雁就亲自去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收集药材。

这一日，她恰好走过一条繁华热闹的长街。

披风的帽子戴上遮住脸，没有人特意费心去看她究竟是谁。

突然，她被身后两个陌生的女子一挤，像街边一个围满了人的铺子走了一步。

“哎呀，无意冒犯！”

沈如雁摇摇头：“没事。”

两个女孩子便牵着手小鸟一般飞奔向那个铺子，还叽叽喳喳说着：

“我就说会有很多人吧！”

“这家铺子新开不久，卖的玩意儿也新奇，人多才正常嘛。”

“走走走，快，一会儿就不剩下什么了。”

很热闹，沈如雁转头想继续走。

突然，她的目光被黏住了。

一道穿着雪色披风的身影站在铺子前，帽沿下的侧脸是好看又熟悉的弧度。沈如雁的眼力很好，可以看清那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淡色如蔷薇花瓣的嘴唇。

她正与老板说着话，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要结账。

沈如雁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退回原地。退得比刚才更远。

确定那个人注意不到她之后，沈如雁停下，不眨眼地看着。

几乎贪婪地看着。

多日来，心中沸腾不息的大火把眼睛烧出血色。沈如雁听安远军里的将士说过，很多人在战场上呆得越久、杀的人越多，就越无法回归平常的生活。

因为，他们开始迷恋那种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开始在温热的血液里生发出兴奋、开始对杀戮习以为常。

曾经，沈如雁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变成这样。

可是现在，面对那个胡子男人的时候、面对那些无事献殷勤的世家子的时候，她要废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让那把红缨枪饮血。

沈如雁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她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沈小将军"。

她会失望吗？

看着现在的自己。

那不如不见，就让"沈小将军"一直在她心中。

可是……

可是。

还是疯了一般想她。想她身上带着冷意的香气，想她绸缎一般顺滑的乌发，想她伸过来的、温凉的手指，想她被自己抱在怀里时从身到心的满足。

想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