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家别墅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林玉臻和沈明哲下楼用早餐时,发现餐桌上只有沈砚秋一人,不见沈清棠的身影。起初,林玉臻只是蹙了蹙眉,以为女儿还在闹脾气睡懒觉。
“清棠呢?还没起?”她坐下,语气依旧带着昨夜未散的余怒。
沈砚秋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语气平淡无波:“她不在家。应该去她自己公寓了。”
“什么?!”林玉臻的声音瞬间拔高,刚拿起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她真是反了天了!夜不归宿?!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沈明哲也皱起了眉头,不赞同地说:“这孩子。”
沈砚秋抬眼,目光扫过父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二十多岁了,有自己的公寓,去那里住不算夜不归宿。况且,昨晚那种情况,她留下来,难道要继续吵吗?”
林玉臻被儿子的话噎住,脸色一阵青白,但担忧终究压过了愤怒。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倔强、决绝,昨晚自己那番话和摔碗的举动,恐怕是真的伤到她了。
“她那公寓多久没住人了?冷不冷?有没有吃的?”林玉臻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不行,我得去看看。”
沈明哲叹了口气,也站起身:“一起去吧。”
沈砚秋没有阻拦,只是淡淡提醒:“她可能不想见你们。”
林玉臻抿紧了唇,没有回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们首先去了很早之前就给沈清棠购置的那套高级公寓。输入密码开门后,室内一片冰冷沉寂,空气里弥漫着无人居住的尘埃气息。
所有的家具都蒙着防尘布,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显然,沈清棠昨晚根本没有回过这里。
林玉臻看着这空荡荡、毫无生活痕迹的房子,心猛地一沉。
林玉臻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没在这儿!”她猛地看向沈明哲,眼神锐利,“砚秋在骗我们!”
沈明哲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还能去哪儿?”林玉臻烦躁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踱步,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宅!是不是回老宅那边了?”
他们口中的老宅,是沈家多年前居住的一栋别墅,后来搬入现在这处更大的别墅后,那边就空置了,只定期有人打扫。那栋房子承载了沈清棠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大部分记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两人又立刻驱车赶往城西的老别墅。
推开尘封的大门,别墅内寂静无声,家具都蒙着防尘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每一个房间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来过的迹象。
沈清棠不在这里。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林玉臻站在空旷、积灰的客厅中央,看着窗外荒芜了一部分的庭院,一种女儿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慌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她精心规划、牢牢掌控的世界,出现了巨大的、不受控的裂痕。
“一定是那个盛景!”林玉臻猛地转身,眼神像是淬了毒,“一定是被他蛊惑了!藏起来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修养,直接拿出手机,翻找出那个她之前因为沈清棠病情而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焦灼的神经上。
盛景公寓的书房里,沈清棠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处理工作室的邮件,手边放着一杯盛景刚给她泡的热可可。温暖的阳光,安静的环境,让她能够暂时将外界的纷扰隔绝。
客厅里,盛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林玉臻女士】。
他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并没有太多意外。他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然后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并轻轻拉上了玻璃门,隔绝了声音。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平静如常:“您好,林女士。”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林玉臻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冰冷尖锐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颤抖:
“盛景!我女儿是不是在你那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告诉你,立刻让她接电话,或者告诉我地址!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盛景静静地听着那头的斥责和威胁,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到林玉臻的怒吼暂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女士,清棠现在是成年人,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向,也有权利选择和自己信任的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无视了电话那头瞬间加重的呼吸声,继续清晰地说道:
“她很安全,状态也很稳定。她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来处理自己的情绪,不希望被打扰。请您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你跟我谈尊重?!”林玉臻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盛景,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她的医生!你利用她对你的依赖做出这种事,你这是违背职业道德!是乘人之危!我可以去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面对这样严厉的指控和威胁,盛景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关于我的职业操守,我问心无愧。”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对清棠的感情,始于治疗,但早已超越了医患关系。这一点,我很清楚,清棠也很清楚。我们是在彼此知情、自愿的前提下建立的平等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守护者的决绝:“至于您说的‘告我’或者‘不放过我’,那是您的权利。但我必须明确告诉您,无论您采取任何方式,我都不会迫于压力而放弃清棠,或者让她回到一个让她感到痛苦和压抑的环境中去。”
“你……!”林玉臻被他这番毫不退让的回应气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林女士,”盛景最后说道,语气放缓,却带着终结对话的意味,“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挂了。清棠还在忙,我不希望这些打扰影响到她。再见。”
说完,他不等林玉臻再次爆发,直接挂断了电话。
阳台外,城市依旧喧嚣。盛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战争正式升级,林玉臻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并不后悔。他转身,透过玻璃门看向书房里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
为了她,他愿意面对任何风暴。
而书房里的沈清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盛景回望的目光。她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以及随之而来的、给予她的安抚和力量。
她对他微微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已然与她无关。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已经为她撑起了一把坚固的伞。
沈清棠手机屏幕亮起,母亲林玉臻的信息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入沈清棠的眼帘:「如果你不回家,那么你和你哥哥的婚事都另做打算。」
短短一行字,却蕴含着巨大的威胁和寒意。沈清棠的手指瞬间冰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们不仅用她自己来威胁,还带上了哥哥沈砚秋的幸福。她知道,她的父母做得出来。
盛景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从她手中拿过手机,看完后,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陪你回去。”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沈清棠抬眼看他,盛景的目光像锚,定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心神。
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一次,她必须面对。
当沈清棠和盛景一起踏入沈家别墅那间气氛凝重的客厅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父亲沈明哲坐在主位,面色沉郁,母亲林玉臻则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胸口剧烈起伏着。哥哥沈砚秋和他的女友温锦沂也站在一旁,沈砚秋脸上满是担忧,而温锦沂则有些无措,显然还不完全清楚这狂风暴雨有多恐怖。
“你还知道回来!”林玉臻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目光像刀子一样先刮过沈清棠,然后死死钉在盛景身上,“还有你!你这个利用职业便利接近我女儿、别有用心的心理医生!我们沈家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放?清清白白一个女儿,跟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们沈家女儿有病!说我们家家教不严!”
不堪入耳的话语如同冰雹砸下。沈清棠脸色苍白,但紧紧咬着下唇,没有退缩。
盛景上前一步,将她半护在身后,姿态不卑不亢:“林女士,我的职业操守和对清棠的感情是两回事,我问心无愧。清棠的抑郁症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持,而不是污名化和排斥。”
“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林玉臻更加激动,她转向沈清棠,手指几乎要戳到女儿脸上,“我告诉你沈清棠,立刻跟他断绝关系!否则,你就不是我林玉臻的女儿!沈家丢不起这个人!你哥哥也别想顺顺利利结婚!”
“妈!”沈砚秋忍不住出声,“您不能……”
“你住口!”林玉臻厉声打断他,重新盯着沈清棠,“你说!你要这个外人,还是要这个家,要你哥哥的幸福!”
沈清棠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习惯性地在人前压抑情绪,但此刻,母亲的逼问、那些关于“病”和“面子”的刺耳字眼,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她努力维持平静的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生病,不是我的错!盛景他帮我,爱我,为什么就不行?为什么在你们眼里,只有沈家的面子最重要?我的感受,我的幸福,就不值一提吗?”
“幸福?跟一个心理医生谈幸福?他就是看中我们沈家的钱和地位!你这个傻孩子!”林玉臻见她“执迷不悟”,怒火攻心,扬手就朝着沈清棠的脸挥了过去。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沈清棠偏过头,脸颊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指印,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对父母理解的奢望。
几乎在巴掌落下的同时,盛景猛地将沈清棠完全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他看着林玉臻,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锐利的冷意:“请您自重!”
而另一道身影更快地挡在了沈清棠和盛景之前。是沈砚秋。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母亲和妹妹,他的脸上满是痛心和愤怒:“妈!您够了!您还要逼棠棠到什么时候!”
他回头,心疼地看着妹妹脸上的红痕,眼神坚定,“她的抑郁症,我们小心翼翼呵护了这么多年,盛景的出现让她好了多少您看不见吗?为什么非要撕开她的伤口,非要让她回到过去那种痛苦里?面子面子!是您的面子重要,还是妹妹的命重要!”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温锦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和激烈的冲突惊呆了。她听到“抑郁症”三个字从沈砚秋口中清晰地吐出,看到沈清棠苍白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看到她眼中破碎的痛苦和强忍的泪水,再联想到之前沈砚秋偶尔流露出的对妹妹超乎寻常的保护欲……
一瞬间,许多细微的线索串联起来。
她不是娇气,不是任性,她是生病了。一种看似阳光、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疾病。
一股强烈的心疼瞬间攫住了温锦沂的心。她看着那个在兄长和爱人身后,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沈清棠平静外表下可能隐藏的巨大痛苦。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里充满了温暖的同情和关切,无声地站到了沈砚秋的身侧,表明了她的立场。
客厅里,对峙在继续。沈砚秋的挺身而出,温锦沂无声的支持,以及盛景坚定不移的守护,第一次让沈清棠在冰冷的家庭风暴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屏障。
然而,与父母之间根深蒂固的观念冲突,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玉臻被儿子吼得一怔,但看到沈清棠脸上那清晰的指印和泫然欲泣却强忍的模样,以及紧紧护着她的盛景和儿子,那股掌控一切却失控的怒火再次燃起。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沈清棠纤细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力道大得让沈清棠痛得蹙起了眉。
“沈清棠!”林玉臻的声音刻薄而尖锐,带着一种诛心的算计,“你不是最在乎你哥哥吗?从小到大,他最疼你!你现在为了这个外人,是要毁了你哥哥的幸福吗?你想清楚了吗?为了盛景,要让你哥哥的婚事泡汤?还是说,要盛景……”她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恶意的暗示,目光挑衅地扫向盛景,仿佛在说“要让他付出代价”。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沈清棠最柔软的部位。
她可以忍受母亲的辱骂,甚至可以忍受那一巴掌,但她不能忍受因为自己而连累哥哥,连累刚刚感受到家庭温暖的温锦沂。
她下意识地看向温锦沂,对方眼中的惊愕与尚未褪去的心疼,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愧疚。是她,把家里的不堪和丑陋,暴露在了这个可能成为她嫂子的温柔女孩面前。
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委屈和对爱情的渴望,都被这沉重的负罪感压垮了。她不能这么自私。
沈清棠猛地挣开了母亲的手,力道之大,让林玉臻都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再看盛景,也没有看哥哥,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头发和衣衫。
然后,她缓缓地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僵硬。
客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这反常的平静。
沈清棠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落在父母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够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真的够了!那就按您说的办。哥哥和锦沂姐结婚,住进他们自己的公寓,不和你们住在沈家。你们,也不可以再干预哥哥以后的一切,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
她的条件让沈明哲和林玉臻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用儿子的相对独立换取女儿与盛景的分手,似乎……可以接受。至少保住了“面子”,解决了眼前最大的“问题”。
“至于盛景医生,”沈清棠终于将视线转向那个她深爱、也深深守护她的男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决绝,“您回去吧。我们……到此为止。”
“棠棠!”沈砚秋惊痛交加,想要阻止。
盛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沈清棠。他没有激动,没有质问,那双总是能看透她内心、给予她安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心痛,有理解,更有一种深沉的、未曾动摇的守护。他看到了她隐藏在冷漠下的支离破碎,看到了她为了保护兄长而做出的自我牺牲。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异常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好,我走。但沈清棠,你记住,我的话永远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