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注意到她的变化,陵照吃饭的筷子,停了好几秒没动。她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没有他想象的糟糕,平时总爱自己一个人吃饭的人,现在正坐在他的对面。
吃饭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室外的阳光洒到桌面,衬得餐厅更亮堂了。
往后的时间,他们碰见,打了招呼偶尔会一起同行,陵照感觉自己和影逐漪靠近了一点。有时她也能在他跟她聊天的时候多接几句话,总之,不再对他过分疏离。
他的单行轨道,间或会与另一条并轨,哪怕只有一段不长的距离。
自上次曹贤广老先生的委托结束,影逐漪和郭书云时有联络。从小郭警官那里得知,根据曹老先生给出的线索,他们单位顺利帮他找到了远在异乡的亲属。
老人的亲属得知他的遭遇,过了两天从家乡来接人。几个儿女见到人以后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父亲的模样快要让他们认不出。
当年他走前,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几个兄弟姐妹互相以为去了对方家里,都没怎么上心。等最后发现人不见了,已经来不及。
那个时候通讯网络也不发达,又是小地方,这页就这么揭过。所幸曹贤广寻回记忆,想起回家的路。
郭书云将老人的情况和他家里人沟通过了,阿尔兹海默症外加腿脚受伤,以及后续可能会引发的并发症。他家人听完面色凝重,可看着父亲苍老枯槁的身形,始终狠不下心。
有两个孙子辈的年轻人也到场,看着老人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把父母拉到一边,“这还用想吗?爷爷以前对我们那么好。换位思考,你们把我们供养长大,等你老了,我也不管你,放任你自生自灭,你什么体会?”
“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血脉相承,人要讲良心的。”一个年轻女孩说。
……
这场对话讨论的主人公,内心其实已有决断。曹贤广早先就和郭书云提过,他想再见儿女们一面,如果他们态度模糊,他不为难他们,他愿意去养老院。
这位老人在见到家人第一面,眼中的泪水就包不住。哪怕最后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也甘愿吞下这些酸楚,做好余生孤独终老的准备。
他见到人,之后了无牵挂,没有遗憾。
除了第一面,后来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细看每个人的表情,他怕从里面读懂些什么。
双手无措地摆放出一个别扭的姿势。
长时间的等待是最消磨人的意志的,老人知道,他看不见希望了,瘦小的肩膀往下塌,脊背是弯曲的。
影逐漪听得揪心,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梦魇里的遭遇是那样真实,身外人的她亦觉得可悲。默默听到郭书云讲到最后,沉甸甸的心口松懈,绵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几家人打过商量,不然也不会来。开始他们在家讨论的结果是每人掏一笔钱,先让父亲把脚伤治了,休养调理好,之后再做打算,毕竟老人在外受了那么多苦。
见到人以后,加上孩子的明事理,心中不免愧疚,或许想通了该怎么做。
还好,最后是大团圆结局,曹老爷子被家人接了回去。
至于其他的,全凭人心。
挂断这通因一位老人而起的电话,双方心里疏通了一个塞口。
要是生活中的每个苦难人都有个完满结局就好了。
郭书云说要不是平时比较忙,她还真想再来找影逐漪聊聊天呢。影逐漪其实也很佩服她,工作那么紧张,都能时刻在线饱满的精神状态。
这天她下了班,特意开车去了一趟花市,没挑着自己满意的。要是按照往常,她肯定掉头就走,今天却颇有闲情逸致做些什么。
影逐漪这会儿不嫌麻烦,转了把方向盘,打算绕路去别的花店看看。一般来说,有些小众的私人花店,更能找到符合心意的花。
她这人喜欢装修好看的地方。把车停好,就向着第一眼看上去就感觉不错的店面去。
转了一圈,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花里胡哨的,看得她眼花缭乱。最后千挑万选,选了个她最眼熟的洋甘菊。
简单干净,就是它了。
本着出都出来了的想法,晚上她打算在外面吃,抱着花上了车,决定好就餐地点,下一步就驱车前往。
到了店门口,影逐漪拉开推拉门,往里进的时候,肩膀突然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识皱了眉,抬眼望向始作俑者。
“不好意思,借过。”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她面前擦身而去,嘴上敷衍地道歉,眼神却没在她身上,互相嬉笑着,你推我搡进了店门。
影逐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那声音在哪儿听见过。闲适的状态被破坏,几秒后归于平静,她不想自己为他人的不礼貌影响心情。
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就坐,服务员拿来菜单,影逐漪随手选了几个菜品推荐。等待上菜的时间,耳边又传来半生不熟的声音。
依旧是那对男女,他们对开始选择的位置不满意,要求换座。服务员把他们指引到影逐漪背后的位置,刚刚好就是那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