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去,可那个驱散了所有阴霾的笑容,却仿佛带着温度,久久地烙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坐稳了。”他的声音里都带着风也吹不散的暖意。
机车启动,稳稳地驶向了城郊那片安静的湖畔。越靠近湖边,他的姿态就越发松弛。他甚至开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断断续续地哼起那首《偏爱》的旋律,零碎的调子散在风里,却泄露了他此刻全部的喜悦。
到了地方,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洒在湖面上,碎金一般荡漾着。岸边垂柳依依,远处有归巢的水鸟掠过,景色宁静得如同画卷。
“看,多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常来这里。”他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打了个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四五下,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她,笑容扩大,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宝藏般的雀跃:“怎么样,我这手艺没退步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起小时候在这里摸鱼吓跑水鸟的糗事,说起后来在国外,最想念的就是这片湖的宁静。他的话语轻松,姿态闲适,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只是一对来此散步的寻常爱侣。
温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影,看着他难得毫无阴霾的、甚至显得有些稚气的笑容,听着他嗓音里毫不掩饰的愉快,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痛。
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永恒。
而她,却在心里一遍遍预演着如何亲手将这一切击碎。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几乎都没听进去。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他在笑……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可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屿,还有他……我们三个都被这段关系折磨得快疯了。」
「尤其是他,每次在人前装作若无其事,背地里却给我发那些短信……『看到你们吵架,我又开心又难过』、『痛也很愉快』……他根本就没放下!」
「我必须说清楚,必须让他死心。」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征兆地念想又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脑海:
「温晚,醒醒吧!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你?你哪里好?平凡,犹豫,甚至有些懦弱。他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喜欢过他的女孩,转眼就和他最好的兄弟在一起了。」
「对,一定是这样,这只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不是真爱。」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如同阴影迅速吞噬掉脚下仅存的光亮。她拼命地想用它来武装自己,也浇灭心底因他此刻纯粹喜悦而重新燃起的、那点危险的星火。
她看着他弯腰又捡起一块石头,那专注的、带着笑意的侧脸,此刻却像一根绵密的针,扎得她心痛。
他感受到的快乐有多少,她内心承受的煎熬就是双倍——一份是她自己的痛苦,另一份,是预见到她即将亲手摧毁他的快乐时,那锥心刺骨的疼。
“温晚,”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她。湖面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眼神在暮色中变得无比专注和深邃,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即将破土而出的情感,“其实我……”
温晚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在他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下,在他全身心都沉浸在“此刻只有他们两人”的美好幻觉里时,她必须做那个最残忍的刽子手。
她抢先用一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轻声说:
“顾逾尘,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炽热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踉跄了半步。那双刚才还盛着湖光与笑意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空茫和难以置信的刺痛席卷。
她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会让她筑起的心防彻底崩溃。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向来的方向跑去。
“温晚!”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撕裂。他摔倒了?他受伤了!
「不能回头!」心里一个声音疯狂呐喊,将她瞬间的心软彻底击碎。
「千万不能回头,回头就前功尽弃了!你现在是他兄弟的女朋友!这混乱的关系必须结束!」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迈开双腿,拼命向前跑,她迅速拐进小路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将自己藏匿于树的阴影里。
她看着他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追到岔路口,茫然四顾,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遗弃的狼狈和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那个抬手抹泪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却深深印在了温晚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仿佛在整合自己破碎的灵魂和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机车,留给她一个逐渐融于暮色的、落寞的背影。
直到车影消失,温晚才从阴影中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涌出。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亲手推开了他。
他的每一分痛苦,都在她心上凿下更深的伤口。
可在这场无解的困局里,必须有人亲手扼杀光亮。哪怕随之埋葬的,是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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