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莫名觉得自己恐怕并不是单纯在恐惧被人拒绝——他真正恐惧的是在那之后的事情。若卡维当真对他表现出了厌恶与抗拒的态度,那么像现如今一样留在卡维身边再接着为他做些什么恐怕也是不再会被允许的。他自始至终从不曾在乎过自己是否也能在卡维心中占据特别的位置,只唯恐这份厌恶会破坏现状的平衡,令自己失去能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某人身边的理由。那或许是对现如今已不剩多少能够再失去的他而言无出其右的代价。
“少爷,有人上门拜访,说是有事向您报告。”
头发与胡须已有些许灰白的老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自从上次被卡维狠狠数落过最少也要留一些人照看自己的生活起居,他便依卡维的意思留了些个仆从在宅院里。索林看了一眼日历,发觉今天恰好是每周一次的听取汇报的日子。简单说来便是父亲为了要锻炼自己的接班人而将须弥地区的一部分业务往来交给了他打理,经营报告和一些写有新提案的文书一般都会由下人汇总后定期每周交来一次。虽说老爷是主营军火,但名下仍保留着与许多形形色色的商铺之间的合作,对那些商铺而言也相当于花钱买了把保护伞,所以无论索林上哪间铺子,那些人还是得恭恭敬敬尊称他一声少爷。不过他从未把这些人的尊敬当真过就是了。
“今日却是比平时来得晚了许多。是有急用在身临时耽搁了行程?”
他道。却见那进门的不是以往商铺老板们差使来交报告的小厮,竟是与他打过数次照面的旅店的老板。索林自是认得他的。这老板心直口快,是个急脾气,说话爱开门见山,在一众商铺经营者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说得上话的。索林同他见面多是在巡查铺子时,一次也未曾见过对方像这样亲自登门造访,还是专挑在这已入夜的时辰,想必定有要事。来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老管家与几名女佣见了忙手脚麻利地搬来供客人坐的真皮靠椅,又拿来毛巾给客人擦汗,旅店老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是有些急用花了些时间。报告的事我已经都整理好文件交给了您的管家,让他放到您的书房去。您抽时间再看便是。”老板道。见老板有些顾左右而言他,似是接下来要说的不便叫旁人听去了。索林便挥手屏退侍从,已确保会客室再无闲杂人等在场后,对方这才又忧心忡忡接着往下说。
“——您是不是有位叫卡维的朋友?就是您之前带着的跟您一块来过我们店的金发的那孩子。”
索林讶然,道:“的确如此。怎突然问起这来?”
老板道:“那便是没错了。那您这几日是否见过您这位朋友?”
“这两日未曾见过。”索林答。而后似是有所觉察,追问道:“您莫不是有些什么关系到我这友人的事要同我讲了?”
老板并未说话,只是长叹一口气。而后从怀里掏出些文件递到索林面前,说:“您看过便知。我花了点时间就是整理这些东西去了。”语毕便不再开口。索林接过那些文件,发觉有不少是新闻剪报,从几年前到现在最近的都有,所有的剪报都是与须弥本地的儿童失踪案与寻人启事相关,以年份为单位来看的案件发生频率也相当平均,其中丢失的还不乏从外国移居来的孩子——又或者说这些孩子在整体的失踪案件中占比是最高的。相比之下本地的孩子的失踪报告反倒并没有那么多。他皱起眉,虽然这些报道上没有明确说明失踪是何人所为,但从外地孩子的失踪比例比本地的孩子高这件事上大致可以推断出是与人口拐卖有关系。通常来说拐卖人口的作案团体都会选择非本地户籍的家庭下手,尤其是移居时间不长的,不光反应慢而且警惕性也低,在这种尚且处于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得手概率最高。
“——您可曾见过这些物件?”
老板从怀里掏出些什么放在桌上,是木雕的可环环相套的玩偶与手掌大的木刻的小马,木刻的小马身上还绑着装饰性的彩绳,但不知为何玩偶与小马都有部分表面损毁严重。索林皱眉,道:“这些是至冬国的玩具。在可抓握的部分有些许掉漆,同时根据完好的部分来看持有者应当是相当爱惜的。然而损毁的部分却不像是因不小心磕碰,倒更像是……”
“更像是摔倒后沿着崎岖的坡面一路留下的磨痕”,他并未接着说下去。那磨痕并不规整,还有泥土的痕迹,其中最令人在意的便是磨痕开始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凹陷,倒像是急行中猛然摔倒所致。以凹陷的深度来看,显然是以相当的力度才能留下如此痕迹,侧面能够反映将它带在身上的人当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奔跑。他面色一冷,沉声道:“我看这倒像是慌不择路急着要逃离什么地方,而后踩空从陡峭的土坡上摔下滚落所致。”老板见他这般神色,心下便知这位少爷已厘清大概,忙道:“您说得极是。情况确实与您推测的分毫不差,将这些东西托我带给您看的那孩子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两日前,您的朋友在须弥城外的一片林子里见到一个不省人事的孩子,那孩子面黄肌瘦的,浑身都是泥土的痕迹,还有许多瘀伤。”老板又长叹一口气,“当时您的朋友就觉得这事情不太简单,随后就将孩子送到了我们店里安置好。我猜他估计也是觉得别的地方人多眼杂,倒不如放在您家族名下的旅店里更信得过。”
索林说:“他并未和我说过这件事情。”语气与神色依然是看不出任何波动的冰冷。
老板有些瑟缩,忙解释道:“我猜是那会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通知您。那孩子的确是从被拐骗的孩子当中逃出来的,随后又哀求您的朋友,说自己还有一个哥哥没逃出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被转卖到其他国家——”
他并未接着说下去。他看见那位少爷从未在人前流露出一丝情绪变化的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孔正朝向自己。大堂里金碧辉煌的照明在那张如雕刻一般的面容上留下晦明难辨的阴影。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要扼住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喘息。他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位少爷了无生气阴沉得不似活人,而今那股阴湿而凝滞的、无法用语言描述却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感官上的恐惧正朝自己靠近。对方甚至不再需要听更多的细节便能断定他的朋友做出了怎样盲目而危险的选择。他从未见过这样冰冷的愤怒,只觉后背一阵冷汗涔涔,心中暗道不好这怕是在怪罪自己没能将人拦下,对方却并未给他出言辩解的机会。
“——把你告诉他的那些人常去的酒馆地址告诉我。”
那是无起伏到极点的命令的口吻。不等老板作答,索林便叫侍女们去衣柜里取他要的东西。随后不过数分钟便彻底换了一副打扮。旁人再如何看也不会发觉这个身披黑色长风衣的、将脸用方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完全是行商穿着打扮的人会是富可敌国的军火商大户家的公子。
老板急了,一把抓住他衣袖,高声道:“您这是作甚?您也要自己亲自去?那伙人的头目可是那蓄小胡子的,您既然家里做的是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的生意,可别说没听过那人的名号!他有多心狠手辣您难道不清楚?”
索林淡淡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去。若我不去,他便当真危险了。你既然也清楚那条道上的规矩,想必也不难想象其中运作的规则脱不开身份与地位做保护伞。我若是不去,他便定会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我去了亮明身份,那些不敢得罪人的才可能放他一马。”
见他去意已决,老板已无法再劝,他忽然发觉周围的佣人们也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想来是知道自己跟的这少爷一旦认定要做什么事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主意。老管家见状也长叹一口气,插话道:“我原以为老爷给的这东西派不上用场。倒不如说我也不希望少爷有一天用得上这个,现在看来是非用不可了。”说着便将什么东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到索林手里。
“这是老爷托付给我的信物。说要是您遇上了什么麻烦,能靠这个临时从须弥城附近调一批佣兵听您差遣。”老管家摇摇头,“老爷自从做军火之后树敌颇多,想必他搬离此处也是为了少爷读书时的安危着想。”
索林不置可否,只说:“我却是从未见过这东西的。若是我突然带一批人上门,对方怕是只会觉得我是来掀桌子而不是来谈判。东西我先收下,筹码自然是越多越好,只不一定用得上。”
老管家又道:“我自然也是希望您用不上这么大阵仗。但凡事还是得留个保险。”说着像是又想起什么,不放心似的又叮嘱:“您要是等半天酒馆里没见着他们的人,您就问问酒馆的老板。千万小心行事!”
索林没有再说话。他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行头与随身物品都万无一失后径直推开了大门扬长而去。只留下老管家与旅店老板仍矗立在原地。
“他不是你们老爷的独苗么?怎么你这管家还任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有个闪失不得拿你是问?”老板不解。
老管家说:“毕竟那可是少爷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唯一的朋友。更何况是这么紧急的事态,这时候还拦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们家这少爷一直就从来没有过什么选择的权利。可我这老头子看得出,那朋友便是他自己选的。”老管家捋着胡子,“若是人活一辈子都没有在年少时任着性子做些什么自己认为对的事便垂垂老矣也太过可怜了些。既然这是少爷那样看重的朋友,便让他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为了值得珍惜的谁放手一搏,哪怕是会头破血流,在今后的人生里也一定会成为宝贵的回忆。”
老板失笑,道:“要是让那位阴晴不定的老爷知道你撺掇他儿子做这么危险的事,估计又得大发雷霆了。毕竟那位老爷满脑子都是培养继承人的事儿,怎么可能忍得了那位少爷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老管家笑道:“可惜他不在这儿,再怎么生气也得是往后推好几月知道消息以后的事。”他望着索林离去的方向,声音却忽然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哪怕要被责罚,也总得有人在少爷生平第一次想替自己活一回的时候,站在他这一边。”
老板怔住,看见那位素来谨慎又恪守本分的老人缓缓收回目光,神情前所未有地坚定。
“若他这一回能平安归来,”老管家喃喃道,“便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多少出了些力帮他推开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十七章行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