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窗边,看见阴沉的天。斜眼望去是姜墨云为他建起的花房,那里四季如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种着各种各样的玫瑰与绣球。可是林白然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踏进过这间花房…… 久到别人都误以为,那是姜墨云喜欢的花。
每一次踏进那间花房,林白然就会想起那些在他和姜墨云之间从没被解决过的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像这间精心打理的花房一样——被小心翼翼的粉饰太平。关心如故,蜜语如旧,日日里亲切的呼唤,月月年年的精美礼物……然后又轻巧的避而不谈。
“或许,我们的爱只是一束鲜花。”
这念头冒出的那天,把林白然正在包着要去给姜墨云接机的花。
那束花倒是漂亮的一如既往,不过后来林白然很少再去花房。
我穷尽一生所能给你的,只有一朵朵早晚会焉掉的鲜花,我甚至连你最喜欢什么花,到底喜不喜欢花都不知道,可他给的却是你一生追寻的梦。
如果说文玉深与姜墨云之间是爱,
那林白然与姜墨云,又究竟该用哪个词描述?
收到这两样东西的第二天,姜墨云动身,只身一人远赴异国他乡去参加一场已经迟到的葬礼。是最早的一班飞机,她带走的东西很少——带在脖子上的项链,一座被反复擦拭的奖杯,一条漂亮的红裙子,以及……无名指上,那一枚戒指。
一枚林白然从未见过的戒指。
姜墨云总是很漂亮,包括她离开的那天,几乎漂亮的像个幸福的新娘子。
她走得匆忙而仓促,只来得及留下几条短信,自然也来不及观察林白然是否醒着。
林白然与天花板面面相觑,
然后想——
没有人参加葬礼会是这样的打扮,
除非他们事先有过约定。
我是不是该庆幸,戒指没有被你戴在左手?
绵绵四月里阴雨绵绵,
林白然好像也变成了一个阴雨天。
那我现在是一个阴雨天了,
大阳还会出来吗?
如果没有太阳,
那月亮还会回来吗?
陌上花开,是否可缓缓归矣?
林白然有着四季长红的花,经年不黄的叶,可他不知道姜墨云是否早就看腻这二十几年来不变的俗气风景。
他守着未谢的春花,
不知道姜墨云多久才会回来。
五天后,林白然终于等到姜墨云回来。
她还是临走时的打扮,只是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林白然不动声色的打量她,被带回来的只有那条项链。
这几天林白然始终没有主动联系过姜墨云,除了每日报平安的短信,两人就没有了任何交流。
“和平时差别好大,”他想。
“不对,其实姜墨云和平时区别并不大……”
原来只要他不说话,他和姜墨云之间就总是安安静静的。
林白然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等着姜墨云回来,又给她一个巨大的拥抱,希望能赶走她的满身疲惫与风尘仆仆。
又想从前一样问起,“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姜墨云也像以前一样回答着,附上一个淡淡的笑。
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给他一个轻柔的吻。
“去休息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的汤我一直用小火温着,是你喜欢的……”
“白然,”姜墨云只轻轻的打断他,“我有点累了,想先睡一觉。”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
“好,喝杯热水然后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先回房间,我去给你倒。”林白然很快接过话,面上笑意不变,揽着她的肩往前走。
拿着喝完的水杯出来,林白然轻轻关上房间的门的刹那,他忽然觉得——
或许他和姜墨云就像是鱼和水,鱼离了水会死,水离了鱼只会落得清静。
快要年过半百,林白然比以前更加频繁的执着着那些无解的命题。
“你还爱他吗?”
“你会爱我吗?”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林白然不知晓,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林白然得不到。
林白然的忮忌无果,爱无望,
他甚至不敢开口去要一个答案。
“如果人活着是为了追求幸福,那为什么我们总在越来越痛苦?”
一、二、三……林白然已经数不清姜墨云头上的白发,只不过是五年而已……
只不过是五年而已,“衰老”一词却已经被时间描摹了千万次。
“姐姐。”他很小心的亲吻姜墨云的额头,勾起一小缕头发绕在食指上把玩,面上是甜蜜的笑,他那样专注的看着她,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姜墨云的眼睫银他的动作,在睡梦里微微动了动。
林白然望向床头柜上的温水,又想起自己藏在抽屉角落里的安眠药,一粒一粒,日积月累的,已经快有了小半瓶。
虽然每周都去看一次医生,但他清楚自己早已病入膏肓,如今的一切不过是粉饰这一身支离病骨。
这经年累月的病根早已埋下,但那一味良药林白然始终苦寻不得。
既然我活着的时候你不能爱我,那如果我死了,你可不可以为我哭泣。
“姐姐,我爱你啊。”林白然把手伸进被窝,轻轻握住姜墨云的手,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今天是很平常的一天,明天也会一样。
——沉疴·人间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