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然觉得自己好幸福。
他有着小有遗憾但已经足够美满的二十多年人生,又幸运的觅得了自己的此生挚爱,并且他们还有着一个足够浪漫的相遇。
团建那天他本来是和同事们一起准备换新地点继续玩,结果都快到地方了,突然发现自己的包忘在了放映厅,遂折返回去拿。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买花的小女孩,篮子里孤零零的剩了四五支卖不出去,所以他索性全部买下让那个小女孩可以早点回家。
又把花送给了遇到的环卫工人,遛狗的大爷,气球飞走的小孩……这么当着“散花童子”,回到放映厅时手上刚好还剩最后一支,本来打算把花送给自己。
不过他和花都很幸运,他观看了一场美丽的舞,花也遇到了更适合的人。
后来他慢悠悠的到酒吧,众人正在玩酒桌游戏。因着自己的姗姗来迟,林白然一来就被罚了三杯酒。他喝酒容易上脸,这酒喝的太急,面上已经有了一点点红意。他用手背悄悄给自己降温,庆幸酒店里的灯光五颜六色的,看不出来他脸红了。
正走着神,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林白然!这局是他被抽中了!”
一抬头就看见酒瓶的瓶口正直直的对向自己,想赖账都没办法的那种。
“你今天感觉好像不太在状态。”
有人出言关心他。
“快快快,抽惩罚,没墨迹了。”不过立马就被打断了。
他随便抽了一张牌,翻过来一看:最顶上写着“真心话”,底下用一行小字印着问题。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唉,没意思,快点答了,下一轮下一轮,这问题没趣的很。”
“是什么问题啊?让我看眼。”
林白然把牌递出去,
“如果一定会死亡……这不是纯废话吗?谁不会死啊,”那人一边念一边吐槽着,“你是会选择死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刻,还是会死在幸福彻底离去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刻……这问题还怪新奇的。”
林白然仔细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幸福离去之后吧。”
“啊,这样不会很痛苦吗?”
“是啊是啊,我还是想幸福的死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我比较贪嘛,一点都不想漏掉。”林白然笑嘻嘻的做了个解释,“是不是该我转瓶子了?你们可都要小心了。”
“小心又转到自己。”
“咒我是吧,下一个就是你。”
“哈哈哈哈哈……”
“大冒险!快快快,做不到罚酒三杯嗷……”
酒过三巡,众人都醉醺醺的回了家。林白然悄悄逃了些酒,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强撑着进行一番洗漱后又稍微清醒了些,精疲力尽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突然又想起姜墨云:
想起她旋转间翻飞的衣角,光下细微颤抖的手指,以及脸上哀伤的神情……虽然很好奇,但他也识趣的没有问,送完花不久后就离开了。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那支舞,简陋的场地,也没有聚光灯,舞蹈者身上也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服饰……但绝对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舞蹈,怕是此生也难以忘怀了。
周一回到公司,姜墨云专程来向他道谢,又请他喝了一杯咖啡。林白然高兴的收下了,但他其实不喜欢和咖啡,更何况姜墨云给他的甚至是一杯美式。
没有人会喜欢喝“中药”的。
也不对……他隔壁工位的兄弟就很喜欢喝,林白然午休的时候喜欢去公司楼下的一家家常菜馆吃饭,上来的时候就经常会顺带帮他带一杯咖啡。
虽然不喜欢,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喝掉了,毕竟也是他人的一份心意,而且浪费是很可耻的行为。
同事看见十分诧异,犹如见鬼,“你今天怎么转性了开始喝咖啡,不会是鬼上身了吧?还挺会喝,这家咖啡挺出名的。”
林白然已经被苦得生无可恋,整个舌头都快失去味觉了,勉强扯了个笑,“尝试一下嘛哈哈……”越笑越无力,最后讪讪闭嘴,“下次不试了。”
本以为这事就告一段落,结果第二天姜墨云又送了一杯,这次稍好一些的是这回是杯拿铁,为入口略微减轻了一点压力,不过也就一点。
到底是谁喜欢喝咖啡啊!
林白然生无可恋。
又过了几天,姜墨云又给他送来一袋咖啡豆,说是产自什么什么地方,味道醇香……反正姜墨云吧啦吧啦的介绍了好几句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在看见这咖啡豆的一瞬间,林白然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一段冗长厚重的苦涩浸透了,感觉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
他试图笑得轻松一点,装出一份兴奋的样子,但估计是失败了。因为姜墨云一对上他的表情,就收回了要给他的咖啡,疑惑的问:“你不喜欢?”
“那个我……嗯,就是……”
他还没找好借口,姜墨云已经笑出声来,“不喜欢咖啡怎么不早说啊,喜欢给自己找苦头?这几天咖啡喝的很难受吧。”
林白然莫名心虚,眼神闪躲,“也还好吧,就苦了点而已……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你笑得比咖啡还苦。”姜墨云举起那袋豆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拿走了哦,不折磨你了。我之前看见你拿过好几次咖啡,还以为你喜欢。”
林白然回忆起苦涩的味道,没忍住做了个嫌恶的表情,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那是我帮别人拿的,这东西也实在是……”
姜墨云被逗得笑个不停,林白然也忍不住笑起来。好不容易停下,看了对方半天,又瞟到那袋被“嫌弃”的咖啡豆,两人又捧腹笑了好半天,最后因为忙碌的工作匆匆告别。经过这件事,两个人的关系倒是又近了不少,平时碰到也会心照不宣的露出个笑,闲暇时也会聊上两句。
渐渐成了不错的朋友。
乐莫乐兮新相知,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林白然在和姜墨云的相处发现好像越发难以控制自己,他开始无法克制的关注姜墨云,视线总是下意识追随她的身影。
姜墨云有着良好的谈吐,优雅的气质,乃至姣好的容貌。她身上的气质很复杂,她很强势、冷漠又疏离,工作上说话做事都很有原则,说一不二,可是平日里真相处起来却又有种如沐清风的温柔。
“姜姐刚刚训人的样子吓死我了,虽然骂的不是我们组。”同事a没忍住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
“是啊是啊,看着好凶。不过幸好姜姐没继续追究,还是给了他们改正的机会。咱们可千万小心了,我可不想也挨一次骂。”同事b附和道,“欸,林白然,笑这么开心,心脏挺强啊。”
林白然只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一直在回忆刚刚那一幕,他这几天老是忍不住观察姜墨云,试图找到那么几个确切的词去形容她。
可这实在很难,就像人无法被简单的归类为善恶的两头,每一个个体也并不是规整的立体图形,能由几个简单的平面交错相连就轻巧构成。
她身上有着难以概括的朦胧,辨别不清的模糊,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点迷人的模糊……林白然在一次对视里猛然发现,他好像早就深深陷进了那双眼睛——姜墨云长相偏冷清,不笑时尤甚,可那双丹凤眼看人却又显得深情。这样的矛盾变成一道难解的题,又化作一块平滑的镜,赤裸裸的暴露出林白然的“居心不纯”。
原来就是这点模糊……
原来他为这样的模糊而心动。
恍然大悟后他沉思良久——
今天是平常的一天,明天也会一样。
不过我今天知晓了我的心动,所以今天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天,只对我是。
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已经快要结束了,那明天呢?
我的今天因为你变得特别了,
那你的明天可以因为我而特别吗?
或许明天我可以送你一支花,林白然想。
他最终是得偿所愿。
但他也一直都知道,姜墨云对他,更多的是一种“怜爱”。她心里有太多比他更重要的东西,公司,责任,还有舞蹈。
他其实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姜墨云那么喜欢舞蹈,却留在公司里当总裁。明明她跳得非常美——林白然觉得她跳得比他见过的所有舞者都要好。
但他没有答案,因为姜墨云从不和他谈从前。不过他不在意,高高兴兴的认为前面的人生都不重要,顶多偶尔会有那么一点点遗憾——遗憾自己遇到姜墨云太晚。
重要的部分从他们遇见后开始,至少林白然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也一直告诉自己姜墨云也这样想。
至于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
他不必、不敢,也不愿探究。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还是会爱姜墨云。
姜墨云之于林白然,就像是儿时记忆里,天空中那一轮皎皎的明月。
他忍不住爱她美丽的眼睛,哪怕自己并不经常被注视——至少比起他始终追随的目光,姜墨云给他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过这没关系,他还爱她身上浪漫的特质,哪怕这份浪漫里带着点薄情,对他的薄情。
可是都没关系,他只是独自迷恋着那一轮高悬的月亮。
而月亮是不需要回应的。
所以有太多比他更重要的东西又怎样?
“只是如果只有那些东西就好了。”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如果只有那些,或许他就可以安慰自己,他至少是姜墨云最特别的人,只有自己走到了姜墨云的身边不是吗?他们甚至即将会有一个孩子,一个姜墨云为他孕育的孩子。
他每每伏在姜墨云隆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那个孩子和自己之间无法切断的血脉连结,都会生起一种隐秘的甜蜜——看呀,或许……姐姐也爱我呢。
“爱”,他细细品味着这个字眼,忍不住笑开来,眉梢眼角都荡开了笑意。
“怎么像个小狗一样。”姜墨云刮刮他的鼻子,温柔的看向他。
林白然看着姜墨云眼中自己渺小的身影,这样的渺小却在此刻占据了姜墨云的全部视线,他因着这样的独占生出了一点甜蜜的错觉:“或许,我对她也很重要,我是……特别的。”
他因这样的设想更加雀跃,温顺的垂下眼,亲昵蹭蹭姜墨云的手心。“那姐姐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我们白然这么可爱。”
“我会很疼爱这个孩子的”,林白然在隐秘的雀跃里开心地想。
因为林白然爱姜墨云,很爱很爱。
可是他真的好恨啊……
在那个孩子三岁时,林白然撞见家里照顾林曦洄的阿姨拿出了一张全家福。
阿姨的妈妈之前就是看着姜墨云长大的,自己的子女都没能好好照顾,在姜家工作了一辈子。姜家也好好的给她料理了后事,给了她家里人一大笔钱。
这些钱都被阿姨的弟弟拿走了,阿姨在农村,丈夫在她怀孕期间病死了,还耗光了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很不幸的,生下的孩子是个死婴,听说又是个女孩。婆婆嫌她接连两个都是女儿,“一个大赔钱货还想给我家生一堆小赔钱货,我呸!一个都别想进我家门!”,刚生产两天就被赶出了家门,她去求助弟弟。弟媳不待见她,很不高兴,两人商量着想让她改嫁,嫁给村口那个痴傻的刘麻子,还能再收一笔彩礼。
于是她强撑着逃了出来,实在走投无路,来了姜家。后面就留了下来,在这里做事。
不过她拿出的照片全没有阿姨自己,林白然无意间撞见,好奇的问了句。
薛姨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一给林白然介绍,“这是我妈妈,这是小姐……”
“薛姨,这个男生是谁啊?”林白然指了指其中一个紧贴着姜墨云站的男生,他看起来很姜墨云很亲密,林白然心里酸溜溜的,“估计是亲戚吧。”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薛姨只是沉默了很久,收起了照片,“是小姐曾经的舞伴……唉,都过去了,也就只剩这一张照片了,别和小姐提啊,她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