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妹妹和萧断已处在悬崖边缘。父皇(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他认定萧断是不可控的威胁,等待他们的将是雷霆之怒。
她不能坐视不管。但直接求情或介入调查,只会适得其反。她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既能缓解父皇的疑心,又能为妹妹他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日,她抱着刚满周岁的皇长孙去给皇帝请安。小皇孙玉雪可爱,咿呀学语,正是最得祖辈欢心的时候。皇帝见到孙儿,紧绷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逗弄了片刻。
沈清辞趁机柔声道:“父皇,近日天气渐暖,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儿臣想着,不如过两日设个小小的家宴,只请几位宗室长辈和景琰、萧国公这样的近臣,一同赏花闲话,也让皇孙多见见家里人,沾些福气。总在宫里闷着,对孩子也不好。”
她提出的是家宴,邀请的是宗室长辈和萧断这样的“近臣”,主题是赏花和让皇孙见亲人,合情合理,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温情。这既能试探皇帝对萧断的态度是否真有缓和,也能为萧断创造一个在相对轻松环境下面圣的机会,或许能稍稍缓解紧张气氛。
皇帝逗弄孙儿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沈清辞,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她温和笑容下的真实意图。沈清辞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期待,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孙确实该多见见人。此事……你看着办吧,不必太过铺张。”
沈清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儿臣遵旨。”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父皇的疑心绝不会因一场家宴而消除。但至少,她为妹妹和萧断,争取到了一个喘息和观察的机会。
夜色深沉,顾青彦暂居的小院外,出现了萧断的身影。他没有带随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
顾青彦似乎早有所料,正独自在院中梅树下斟酒,对月独酌。见到萧断,他并不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萧断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将在安王府听到的、关于陛下参与构陷以及顾青彦当年交易之事和盘托出,最后沉声道:“先生,玉石俱焚,非智者所为。端慧皇贵妃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如此。那个孩子,您既已费尽心力送他远离,何不让他永远平安喜乐地活下去?这帝京的污秽与血腥,不该再沾染他分毫。”
顾青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水漾出,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近乎哽咽的叹息:“斩玉……你长大了,也看得更透了。”他抬起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我并非想拉着所有人陪葬……我只是……不甘心啊!兰儿(端慧皇贵妃)她……死得那么冤!瑞王殿下,还有那孩子本该拥有的一切……”
“但活着的人更重要,先生。”萧断语气坚定,“陛下已经动手,我们若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暂时隐忍,以待天时。请您离开帝京,我会安排绝对安全的路线和落脚之处。待风头过去,或许……还有沉冤得雪之日。”
顾青彦沉默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月亮都被流云遮住。最终,他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好……我走。”
一场潜在的内部危机,暂时消弭。
与此同时,在帝京几个极其隐秘的、只在小范围流传书画珍本或奇闻逸事的文人雅集上,数份笔迹各异、却内容相近的手抄本开始悄然流传。文中以隐晦的笔法,提及永昌旧案,暗示德妃不过前台傀儡,真正黑手藏于九重深宫,并描述了关键证人接连遭遇“意外”的蹊跷……“无名先生”之名,再次以这样一种诡谲的方式,搅动了帝京暗流。
皇帝在御书房内,看着厂卫密报上关于这些流言的只言片语,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猛地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查!给朕彻查!究竟是谁,在散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暗度陈仓,棋行险着。一场在阴影中进行的、关乎生死与真相的较量,已然全面展开。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