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冬,大雪。
马夫之死,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帝京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萧断连夜进宫,北疆危局与京中暗杀并报,引得龙颜震怒。陛下虽未立刻发作,但一道彻查马夫死因、加强京畿防务的密旨已悄然发出。同时,对北疆的粮草军械支援,也在一种低调而高效的方式下加速筹措,显然是萧断面圣陈情的结果。
将军府内的气氛,因萧断的回归和明确的支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赵磐对沈墨隐的态度依旧恭敬而疏离,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严密监视感,明显减轻了许多。府中仆役看向听雪阁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敬畏。沈墨隐知道,这是她用能力和关键时刻的援手,初步赢得了这座冰冷府邸的些许认可。
萧断归府后异常忙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与赵磐及几位风尘仆仆、显然是来自北疆或京中其他势力的心腹密谈。沈墨隐并未刻意打扰,而是继续通过沈福,梳理府内事务,并借着萧断给予的便利,更加深入地调查萧荣留下的蛛丝马迹,尤其是那几家与北地胡商有牵连的商号。
这日深夜,大雪初歇,月光映着雪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澄澈。沈墨隐正对灯查看沈福新送来的几家商号背景资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听雪阁外。
是萧断。
流云有些紧张地看向沈墨隐。沈墨隐示意她少安毋躁,整理了一下衣裙,亲自起身打开了房门。
萧断站在门外,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没有穿盔甲,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却多了几分居家的真实感,只是那眉宇间的凝重,依旧挥之不去。
“将军。”沈墨隐侧身让他进来。
萧断迈步而入,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书案上摊开的资料上。“还在查?”他声音有些沙哑。
“闲来无事,看看而已。”沈墨隐示意流云去准备热茶,自己则走到桌边,不动声色地将资料稍稍整理。
萧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日宫中传来消息,三皇子妃……在皇后面前,为你和沈家,据理力争。”
沈墨隐心中一紧,看向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姐姐她……”
“有人借马夫之死和北疆谣言,暗中攻讦沈家与你,意图牵连三皇子。”萧断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姐姐以皇子妃之尊,当众驳斥,言辞恳切,列举沈家清流之功,与你嫁入萧府后安分守己、协助整顿内务之劳,甚至……提及你右手旧疾,动情处,潸然泪下,连皇后都为之动容。”
沈墨隐鼻尖一酸,眼前仿佛浮现出姐姐在深宫之中,为了维护她和家族,是如何挺直脊梁,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周旋抗争。姐姐的温柔之下,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坚韧的力量。
“姐姐她……一向如此。”她低声说,声音微涩。
萧断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流云刚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汲取暖意。“你有一个好姐姐。”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你也……很好。”
这近乎直白的夸奖,让沈墨隐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
萧断避开她的目光,转而看向那些商号资料,眉头微蹙:“这几家商号,背景盘根错节,与周府虽无明面往来,但通过层层转手,最终的利益输送,恐怕都指向那里。只是,证据难抓。”
“只要做过,必有痕迹。”沈墨隐语气坚定,“马夫之死,说明他们慌了。慌乱之下,必有破绽。”
萧断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染上忧色:“北疆传来密报,胡族主力确有异动,似在酝酿大规模进攻。朝中和谈派近日活动频繁,周崇明更是联络了不少御史,准备在下次大朝会上联名上奏,逼我停战议和。”他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若此时前线再有任何不利消息传来……”
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萧断可能被问罪,主战派将遭受重创,三皇子地位岌岌可危,甚至边关局势也可能一溃千里。
压力如山,笼罩在两人心头。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萧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下定决心的意味:“沈墨隐。”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沈墨隐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