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夏。
帝京的盛夏闷热而黏稠,蝉声嘶哑。两道赐婚圣旨如惊雷炸响,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一道册封沈清辞为三皇子正妃,顺理成章;另一道,则将沈家次女沈墨隐,赐婚于车骑将军萧断。
这道旨意引得朝野哗然。清流沈氏与武将萧家联姻,陛下平衡朝局之意昭然若揭。然而,深谙内情者却嗅到了更复杂的味道——这是将沈家、三皇子、萧断这三股势力更紧地捆绑,也置于了更微妙的险境。
圣旨下达,沈府内气氛凝重。沈修远在书房独坐良久,沈夫人垂泪不止。唯独沈墨隐,跪接圣旨,叩谢天恩,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命运与她无关。唯有回到墨韵斋,凝视庭院中那株二色乔松时,她眼底才掠过一丝冰芒。
婚期仓促,定于一个月后。
大婚当日,并无十里红妆。一顶青帷喜轿从沈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轿旁除了丫鬟流云,便是沈府管家沈福。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绸衫,眼神温润通透,行事滴水不漏。他是沈家的老人,更是沈修远最信任的臂膀,此番随行,名为照料,实为沈墨隐在陌生环境中最可靠的倚仗与耳目。
“二小姐,”临行前,沈福将一枚小巧的紫铜算盘放入陪嫁箱笼最底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奴随您过去。府中诸事,您尽管吩咐。”算盘是他多年的随身之物,亦是他打理沈府庞大庶务的象征。沈墨隐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军府门前,不见张灯结彩。黑沉沉的府门洞开,萧断一身玄色常服立于阶前,身姿挺拔如松,气势沉凝如山。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喜轿,无半分喜色,只有审视。
轿帘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到了。”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沈墨隐垂眸,扶流云的手从容步出。大红喜服也难掩她通身的沉静气度。她抬头,迎上萧断的目光。
四目相对,无形刀锋在空气中交锋。萧断眼中是冰冷的审视与漠然;沈墨隐则回以深潭般的平静。
“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无要事,不必寻我。”他转身便走,步伐阔大,“北疆军情有变,三日后返营。”
他甚至未提十七年前旧事。
沈墨隐步履平稳跟随,心中冷然。她袖中的手拂过那卷特制《北疆防务刍议》的微硬轮廓。
“将军放心,墨隐省得。”
萧断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未回头,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时,一位身着藏蓝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近花甲的老者快步迎上。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步履间带着军旅之人的干练,对着沈墨隐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
“老奴萧荣,忝为将军府管家,恭迎夫人。府中一应庶务,皆由老奴经手,夫人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他是萧家的家生奴才,更是萧老将军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对萧家、对萧断的忠诚,刻入骨髓。
几乎同时,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自身侧射来。回廊拐角处,侍卫长赵磐按刀而立,面容刚毅,眼神如盯上猎物的豹子,充满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他对着沈墨隐微一抱拳,动作标准却毫无敬意,随即无声退入阴影。
将军府邸,开阔肃穆,古松劲柏,兵器架寒光闪烁,仆役行事悄无声息,如同精密运转的军事堡垒。
沈墨隐被安置在“听雪阁”。院落名虽风雅,内里陈设却极简,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
新婚之夜,听雪阁红烛高燃,却只映出沈墨隐独坐的孤影。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
流云愤愤:“小姐,萧将军太过分了!还有那个赵侍卫,眼神凶得很!”
沈墨隐自行掀开盖头,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夏夜燥风涌入。“他若来了,才是麻烦。如此,正好。”她需要时间观察、思考、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