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有些错愕。
前朝末年,忠臣良将死的死,降的降,朝中还在坚守的只剩下他们陆家,他习惯了孤立无援、也习惯背后无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陆瓒点了点头,突然又抬头看了看天,却见天空灰暗,已经结了很厚的云层,旁边种植的药材枝叶上水汽凝结,空气潮湿。
“我看天色,明日是阴天,有雷,雨夹雪。今晚把所有的火雷弹挖出来,正好我们可以在明天动手,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俯身凑近贺兰彧耳语。
温热的呼吸时不时略过,贺兰彧下意识滚了滚喉结,等陆瓒说完,期待地看着他的反应,却见贺兰彧神色恍惚,他伸手在贺兰彧面上晃了晃。
“你在听吗?”
“喂!”
贺兰彧终于反应过来,“我叫人配合你。”
陆瓒笑笑,“那我出去找一找少将军的画像。”
幸好献县城中拜神将军画像的不在少数,而神将军旁边一般都会顺带供着他儿子的画像。
“不用,你取纸笔来。”
贺兰彧见他愣着不动,转而笑笑,“愣着做什么,城中百姓家里的画像大都比较模糊,不像他。本王亲手画的,才是少将军。”
画师的水平差异就会导致神将军父子的画像也都光怪陆离,和本人的样貌有很大的差别,尤其是和现在的[陆羽]也有很大差别。陆瓒又要玩“请神上身”那一套,自然是他和画像有几分相像最好。
陆瓒哦了一声,转而出去找李常娥借了纸笔,他在一旁不情不愿地研墨,却见贺兰彧挽袖,笔下线条流畅,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饶是陆瓒这种不懂丹青的人也能看得出来贺兰彧很厉害。他画得竟这般熟练?
陆瓒专心研墨,余光时不时落在贺兰彧身上,正好见他弓背垂眸时,额前一缕碎发垂落,陆瓒下意识去接,替他撩过耳畔。
贺兰彧笔下一顿,在墨点脱落的瞬间将毛笔放进砚台重新蘸取。他看了眼跃然纸上的面具将军,再看看旁边研完墨围着火炉蹲在地上烤年糕吃的陆瓒,忽然莞尔一笑。
陆瓒听见笑声,刚咬了一口的年糕又默默地递了出去,“你吃不?”
贺兰彧点了点头。
陆瓒只好起身,将筷子串起的年糕片递到贺兰彧嘴边,“烫。”
贺兰彧低头仔细吹了吹,这才咬了一口。
陆瓒见他真的吃了烤年糕,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兰彧不解,“你笑什么?”
陆瓒道:“我笑,周文斌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天潢贵胄的摄政王会扮成乞丐,并且已经顺利进了献县城。”
周文斌恐怕还在城门等贺兰彧进来谈判,再用天罗地网将他拿下,可这天底下能生擒贺兰彧的人还没出生呢,就连他当年活捉贺兰彧也是因为贺兰彧故意主动入套。
他更想笑,如贺兰彧这样的矜贵人物,竟还真吃了他在泥火炉子里烤出来的沾灰的年糕。
贺兰彧很快就完成了那幅画像,陆瓒拿来一看,双目微微睁大,这不就是十五岁的他和现在的他结合版吗?
“殿下……你画得是不是有点儿像……臣?臣不是陆羽。”
贺兰彧却道:“本王相信你不是陆羽,如果是那个登徒子回来的话,本王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的。”
贺兰彧微微一笑。
陆瓒瑟缩一下干笑出声,他怎么这么记仇,不就是调戏了他几下吗?至于记了七年吗?
贺兰彧又道:“他于万军阵前声称要纳本王为小妾,你说他该不该死?”
陆瓒讪笑一声,勉强附和道:“该死,确实该死,他怎么能干这种事呢?简直是丧心病狂。”
当年那点破事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
他默默地背过身去,狠狠地舒了一口气,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能让贺兰彧发现他的身份,他愿意用打一辈子光棍来做交换。
*
隔日,一大早就有人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堂主,找到摄政王了。”
白莲堂内,桌面鸡鸭珍馐摆了好几道菜,胡秋正对着桌子上一只烧鸡撕扯着鸡腿,闻言猛地站起,连嘴上的油光都没顾得擦。
“他到了?算算时候,也该来了。”
“不是。”那位身穿白莲教服饰的教徒道:“他早进来了,他化名贺十七,跟在陆十八身边到处造谣,还自称是陆十八的相好。幸好属下眼尖,瞧着那贺十七眼熟。”
“还有……”
“听说摄政王和陆瓒有一腿,贺十七是摄政王的话,那陆十八是不是……”
胡秋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陆十八,陆瓒,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们现在干什么呢?”
“陆十八正带着红莲教在街上游行呢,刚被县衙的捕快打散。”
胡秋面色愠怒,“哼,要不是上面传信要求务必留下陆瓒的狗命,老子早弄死他了。”
“走!先抓贺兰彧。”
*
经过陆瓒的说书,刻意美化先帝和神将军的故事,以至于先帝在城中百姓心中的形象越发伟岸起来,陆瓒甚至都觉得贺兰彧应该再给他发几块免死金牌作为赏赐。
“……而且先帝这个人呢,他还特别得善良,有一回他路过河面,瞧见一只十斤的大鱼在水里扑通,差点儿淹死。”
“先帝想都没想,奋不顾身地便跳进了河里,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大鱼救上了岸,大鱼上岸后,他就想着送佛送到西,于是就把这只可怜的大鱼带回了家里。当时冰天雪地,多冷啊,他怕大鱼着凉,还给它洗了个热水澡。”
众人一阵惊叹。
先帝果然是仁义之辈。
突然,天边霞光逐渐退散,取而代之地则阴蒙蒙的云彩笼罩着整个献县城,所有人都抬头看了看天,紧接着听着轰隆一道雷响。
恰好此时陆瓒蹲坐在台阶前,话音嘴边的“少将军”三个字正落下,又是轰隆一道雷声,将天边都照亮了几分,陆瓒的身影忽明忽暗,半面银色面具上的纹路都被照得明亮。
“你们看,那是什么?”
人群中陡然炸开一道嗓音,却见天地间,先是一阵仿若凤凰啼叫的鸣声,紧接着便有五彩凤凰环鸣久久盘旋不落,而在凤凰径直飞入云间之后,一个数丈高的硕大人影忽现。
那人影灵光显盛,腾云而起,周身有金光包裹,起初看不清模样,直至金光散去,却见一人身披铠甲,手持银枪,腰佩宝剑,半张麒麟面具掩饰神容。
“是少将军陆羽!”
“少将军显灵了。”
“少将军!”
而进宝、李常娥以及几个其他的城中百姓正在人群中游窜,不断地挑动情绪。他们每游窜到一个地方就要呼喊“少将军”的名号,以至于所有人都开始跪拜。
“拜见少将军。”
“求少将军救我们。”
齐刷刷地跪倒下去一片。
而那神像却在风雨飘摇中晃动了片刻,朝着某个地方飞去。
有人恍然大悟似得喊道:“少将军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大家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