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銮殿上的一场纷乱闹剧,终究还是触怒了圣颜。
朝堂之上当众争执且大打出手的两位大臣,皆是被判罚俸半年。而率先寻衅滋事的兵部左侍郎周正,则是另行加罚廷杖十棍,勒令其即刻回府闭门思过,三日后须亲自登门,向户部尚书崔永胜请罪致歉。
除此之外,边关粮草遭劫一案正式交由大理寺全权查办,圣上限期大理寺三个月内务必彻查破案。此番粮草押运事宜,则指定由兵部司郎中万年督办经手。圣意已决,一语落定乾坤,殿中文武百官齐齐俯首,高呼万岁圣明。
行驶的沈府马车之内早已铺就厚实的羊毛软垫,黑色皂靴落于其上,不闻半分声响。御车的车夫扬声轻喝,马蹄踏地、车轮滚动,齐齐卷起一阵细碎的烟尘,稳稳的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沈砚辞静坐车中,他虽双目微阖,心神却是半点也未曾松懈,反复复盘着方才殿中的乱象。金銮殿上,两派官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而圣上此番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看似公允持平,实则暗藏深意。
如今朝堂局势胶着,大皇子与三皇子分庭抗礼,各自暗中培植势力,步步扩张党羽。如今两府的说客轮番登门游说,百般规劝试探,纵使沈砚辞早已摆明立场,表明唯忠君事主、不涉党羽储争之事,但又不能将双方彻底得罪,致使日日不胜其扰,疲于应对。
而这桩突发的粮草被劫大案,于沈砚辞而言正是恰逢其时的解困良机。
其一,此案案发于偏远的方州,此行路途迢迢,沈砚辞可借外出查案的公务为由,暂离盛京朝堂这一是非漩涡,躲开储位纷争的纠缠。
其二,此案牵连甚广而又错综复杂,其幕后黑手的算计与矛头直指叶荷之父叶江勇。因此,无论是于朝廷公理社稷大义,还是于心底深藏的儿女情长,这桩重担,他都责无旁贷,必须一力扛起。
叶府
幸好叶荷吸入的迷香不多,只头昏脑涨了半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薛蛮裹着一阵风冲进了叶荷的书房,那张英气的小脸白得吓人,彼时叶荷端正坐在书案后核对泰奉楼的账目,瞧着薛蛮风风火火的冲进书房后反倒立时收敛了浑身的躁意,一屁股落座在旁侧的凳椅上,双唇紧紧抿住,一双眸子不住往她这边偷瞟,一副有话卡在喉间,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薛蛮抬眸望向叶荷,这一眼之中内容太多,藏着焦躁和惶惑,又裹着几分难决的迟疑。叶荷的心头当即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搁下手中的账本,起身绕开书案在薛蛮身侧落了座。
“小蛮,你我之间何须藏着掖着,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薛蛮看着叶荷莹白清润的面庞,那番积压在胸口的话重若千钧,既咽不回腹中,又难以脱口,末了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方才父亲下朝回来正与母亲叙话,偏巧被我听了去。父亲说,这两日朝堂上为着边军粮草被劫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今日早朝有两位大臣还动了手,我越听越是不安,直到零星听着父亲说什么方州、西蛮人,最后竟然提起了叶伯父......此时我才反应过来,当即便闯进去追问父亲。父亲起初并不肯吐露半分,奈何禁不住我的再三纠缠,终究还是松了口......”
叶荷此时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面色转瞬间惨白如薄纸。她一把攥住薛蛮握得紧紧的拳头,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急颤:
“薛伯父究竟是如何说的?”
话至此处,也没什么好瞒着了,薛蛮压了压心绪,嗓音也跟着沉了几分,继续说道:
“父亲说,朝廷前些日子发往叶伯父军中的粮草于方州境内遭人拦截,整支押运的队伍尽数遇害。叶伯父久久等不到朝廷的补给,军中已然是粮草匮乏、衣食难继,只得递了加急密信送回盛京,朝廷这才知晓粮草被劫的祸事。”
薛蛮话音稍顿,瞧见了叶荷惨白的脸色,她心口猛地一跳,为着自己的鲁莽行事暗自后起悔来,赶忙反手捂住叶荷冰凉的小手,急切地补充道:
“小荷,都怪我沉不住气同你说了此事,不过你放心,父亲说了,朝廷今日已经下了决断,增调了大批的兵士护送新一批粮草赶赴边关,先前被劫粮草的案子也指派了大理寺,限期三月务必查明真相,想来很快便能揪出幕后之人,叶伯父定会无事的。”
叶荷浑身的寒意并未因着薛蛮的劝慰而消减半分,握着薛蛮的手掌轻轻地抖着,一双往日里明亮灵巧的眸子此时满是惊慌。
“小蛮,谢谢你将此事如实的告诉我,不然,我便只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父亲在边关的日子是何等的凶险。”
薛蛮此时也觉得十分的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小荷,我说的话或许不太中听,这样的事即便知道了,就凭你我二人也不能替叶伯父解难,只能是更添心事罢了。”
叶荷仿若未曾听见薛蛮的劝慰,她低垂着眸子脑中细细盘算着什么,握着薛蛮的手指也愈发收紧,直到薛蛮抵不住她的力道轻哼一声,叶荷才如同清醒了一般的猛地松开了手掌,眸中泛出一抹歉疚的意味。
“抱歉小蛮,可是弄疼你了?”
薛蛮暗自惊诧,叶荷什么时候竟然生出了这样大的力气,她面上神色不变,浑不在意般地挥了挥手。
“无妨,我骨头硬的很,没咯着你就行。”
叶荷歉意一笑,双手不自觉地搅在一起,她沉思片刻,转头重新看向了薛蛮。
“我猜,此次负责调查此案的大理寺官员,或许会是景瑜。”
薛蛮初听着这个名字,有些疑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