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就是那身银白色的龙鳞，和那双翡翠色的眼睛。

身后孵化箱边依旧是人声鼎沸，安泽叹了口气，木木地捂住耳朵，转身把脸怼进了墙缝里。

就这样面壁了好久，安泽终于忍不住抬头，他不敢看四周的孵化箱里还有哪些飞兽没被选走，也不敢看银龙的面前还有多少人在围观，他只是看了看礼堂的飞行时钟——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叹了口气，弯腰揉起隐隐作痛的双膝，只是转身想要去活动活动肩膀，忽然就听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叫——

“诶呀，这是翅膀吗？！”

安泽一下子又直起了腰，不知为何，他听出这语气里饱含着的不是欣喜，而是满满的惊诧。

“不是吧，右边翅膀不是已经出来了吗？不是长这样的呀？？”另一个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惊慌。

安泽三两下将轮椅摇到了人群边，努力直着身子想去听听动静。

“我的天，这就是翅膀……这绝对不对劲！”另一个人说，“我的妈呀，难怪它半天破不了壳，原来是发育不良……”

安泽攥着轮子的手一下子使不上力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那……那它还能飞吗？”

安泽听到人群里传来一声铃铛的脆响，那是驭兽师专门制作出来，吸引飞兽飞行的小道具。他听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接着下一秒，玻璃柜里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完了！真的飞不起来！！这是只残疾龙！！！”

此声一出，人群又炸开锅来，有不信邪还要试试的，又趁机脚底抹油直接撤走了的。当然，还有像潘妮老师这样不信邪的——

发现翅膀有问题的时候，老师的面色就已经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但是她仍然吊着最后一口气，请来了学校最好的兽医老师。

一群医生围着小龙转来转去，这边捻捻那边戳戳，许久许久，人群外的安泽只看到兽医老师们一齐摇了摇头，接着人群中就传来了一声惊呼：“潘妮老师……诶？！老师你怎么又晕啦！！”

几乎在确定小龙翅膀出问题的一瞬间，拥挤的人群便倏地一下子松散开来，安泽赶紧逆流而上，再次挤回了孵化箱的旁边。

孵化箱里，一颗破碎的龙蛋旁，是那只满眼懵懂和惊慌的小龙，他的右边翅膀健康完整、闪现着和全身一样夺目的金属光辉，而他的左翅，却从第一骨节之后全部萎缩，整体的大小只有右翅的三分之一。

还有人在拿吊着小铃铛的逗兽棒逗它，小龙被丁零当啷的声音吸引着抬头，努力扇了一下翅膀准备去够吊在半空的铃铛，可因为两边力量不平衡，小龙狼狈地在半空打了个圈儿，便又“咚”的一声掉到地面上，又受了惊吓般直往蛋壳里钻。

见此情形，一向脾气好到似乎没有情绪的安泽，居然伸手一把夺过了逗兽棒，开口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慵懒：“同学，手实在痒的话可以去干点农活哦，学校后面还有十几亩地没耕完，正需要你这种精力旺盛到无处安放的好学生来劳作呢。”

被抢走了逗兽棒的男生一阵气不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你们俩倒挺合适。”

安泽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耸耸肩，说了一句“荣幸之至”，倒是让对面更生气了。

安泽的举动确实有点扫兴，但大家也都意识到了这只龙的问题——这虽然是一只龙，但却是一只翅膀残疾、无法飞行的龙。

作为驭风族的坐骑，飞兽可以长得奇丑，也可以性格古怪，甚至可以缺胳膊少腿，但唯独不能出问题的，就是翅膀。

一只飞不起来的龙，甚至不如一只可以炖汤喝的走地鸡。也难怪潘妮老师又要晕过去一次。

在巨大的失望中，人群像是傍晚的夕色般，一点点消失殆尽。

从人山人海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大家纷纷认清了现实，转而重新寻找其他飞兽立下契约，只有安泽一直一直握着手中的那只铃铛，守在孵化箱的旁边，静静望着躲在蛋壳里的小龙。

这时候，他便不觉得时间很慢了。他望着那蛋壳中慢慢探出的那双绿眼睛，仿佛再一次亲眼目睹了一次新芽破土。

他就这样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好久，等着那眼中的惊恐、不安，逐渐转变成了纯粹的好奇，他终于听到院长问道：“大家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飞兽了吗？”

在那一阵齐刷刷的、带着骄傲的“找到了”中，安泽终于松了口气，仿佛终于握住了别人塞给他的那根绳子。

他开口对那只不会飞的龙，说出第一句话：“你愿意做我的伙伴吗？”

那只龙没有作声，只是伸长脖子，有些好奇地望向他的轮椅。

安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不能飞，我不能跑，挺配的，不是吗？”

那只龙似乎并没有因为安泽的腿疾而失落，而是有些开心地歪了歪脑袋，眼睛开始盯着他手里的那只铃铛。

什么都没听懂啊，既不懂自己的残缺意味着什么，也不懂安泽相比于其他人有多么的不同。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

安泽打开孵化箱的小门，把铃铛递到了小龙的怀里。

小龙立刻开心地抱住铃铛，两只后足愉快地蹬了起来，然后亲昵地蹭了蹭安泽的手背。

“来，跟我吧。”安泽朝它摊开手心，“反正我们都没人要。”

这回小龙应当是听懂了前半句，叼着铃铛便一扭一扭，跳到安泽的手心里去。

安泽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孵化箱里捧出来，抱进了怀里。他伸手摸了摸小龙的鳞片，冰冰的，却比想象中更滑更嫩。

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连脊梁骨都跟着微微战栗起来。

身后，教导主任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大家不要忘记契约仪式哦，一旦签下契约，你们可就是要相伴一生、对彼此不离不弃的伙伴了！”

安泽深吸了一口气，按照理论课上说过无数次、自己也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轻咬破指尖，在手掌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契约阵。

手指移开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没敢抬头去看小龙的反应，甚至闭上了眼，直到掌心微微一沉，一只冰冰凉凉的小爪子踏在了圆阵的中央。

没有发出诡谲的光束，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安泽只感觉心口微微一紧，一个念头便顺着那只龙爪钻进了他的脑海里——这是我的龙了。

它的名字就叫“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