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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沉眠河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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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个孩子大吵一架,秀悟直将里洁跑丢的小鞋抛进了河中。里洁气得大哭,非要下河捡鞋。大伯作势打了秀悟两下才哄她:“小洁不哭啊,大伯再给你买十双好不好,好不好啊?”

可纵使再买十双,一百双,也不是原本那双鞋了。里洁心里难过,却又说不出为何难过。大伯背着抽噎不止的女孩,又牵住了秀悟,回家路上给两个孩子唱山歌。他是山里走出来的大学生,身上还残存着草莽淳朴的印记。而里洁眼中的大伯也像一座大山,永远可靠和安宁。

可后来一夜之间,这座山崩了。大伯的终审定谳后,里洁从省城别墅搬出,先是暂住郊区,又被妈妈接回故乡,生活天翻地覆。那年头判决执行得都快,妈妈给里洁换上黑衣服,带去了火葬场,她怕得通身发麻,却还是乖乖听从白事知宾的指示,放声哭喊:“大伯,大伯快跑!”

那时秀悟就已显露出精神不稳的迹象,他抱着父亲的遗像喃喃自语,里洁挨得近,因此听清了他说的是:“爸爸,等我,等我。”

里洁将担忧告诉妈妈,那段时日母女俩寸步不离地守着秀悟。伯母却在大伯出事前就闻风而逃,唯一的儿子也不要了。瓜蔓亲戚们又争相榨干了家中最后一点财产。里洁是在还没学会分享的年纪,就见证过最贪婪的人性。

所以正念递来的伞,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害怕贪恋。小时候她未曾经受风雨,如今却不得不做起自己的屋檐。

3

在学校,同学对里洁的针对有凭有据。妈妈当年嫁得多好,小城人尽皆知,而在家长口中,里洁大伯过去得来的每一分钱,“都有咱们的份”。孩子们因此生出无限的使命感,同仇敌忾;他们又发散出许多联想,里洁叫柯里洁,那她大伯就是电影《教父》中的柯里昂,无恶不作的黑手党。一顶顶脏帽子扣过来,女孩只是沉默,照单全收。

伤疤这种事,自己捂着疼就好,若是见血,只会更让旁人兴奋得红了眼。况且里洁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要为从前的好日子买单,这样忍受,是为了换取良心上的划算。

她不敢委屈,当她回家看到客厅里的秀悟。敏感脆弱的秀悟,日子还没过好就坏掉了。他反复观看《武林外传》,首播完了,又看重播。剧是喜剧,但他从来不笑,每当听到那句“人生百年终是客,不笑苍生笑吾身”,秀悟都会默默流泪。里洁有些烦躁地问,哥,我们换一个台好不好?

秀悟垂下眼皮,是无声的抗拒。他的衣裳混杂了油性橄榄皂和便溺的味道,是一种摆荡于正常人和残障者之间的气息。其他病人是因为傻了才不能自理,而秀悟是某天发现不能自理,才变得傻了。里洁伸手扯了扯他的衣皱,像要将他的灵魂也短暂抚平。

同学们都知道里洁有一个傻哥哥,她不怕人笑话。可那回正念在家见到秀悟,她忽然就感到羞耻,觉得怕。因为秀悟不只是秀悟,他更是里洁孤独清高的背后,面目全非的生活的真相。

过去每当正念的视线偏开,里洁就会续上。她同样暗恋着这个温暖平实的男孩,连自己都瞒得好。可旁观者清,同学们慢慢看出了端倪,再想欺负里洁,便会顾忌正念。成年人相差一岁没什么区别,但在学校这方小天地,低年级就是会对学长产生无端的敬畏。

可即便如此,里洁也明白自己和正念终归是不同的。正念虽不是什么殷富之家,但至少不必担心明天吃不起饭,更不会为了多用一度电,一升水同家人拉扯、生怨。而且正念成绩不错,即便不算名列前茅,但考进重点大学还是很有希望。

相较而言,里洁念书却极不开窍。自小她预设的道路就和考试、成绩无关,因此习惯获取的是见识而非知识。记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后地理小考,问澳大利亚首都在哪,全班都写悉尼,只有她写了堪培拉。不是书读得多,是真的去过。但没人会夸奖她,因为这种懂得也像一种罪恶。

学校为了激发学生的紧迫感,每月都按排名进行分班。里洁高二下学期跌到慢速班,收拾课本走出班级,恰好撞见了往尖子班走去的正念。两人俱是一愣,却又被逆流推着,渐行渐远不停留。里洁像是被这幕击中,忽然难过到极点。

晚间妈妈看到成绩单,又阴阳怪气了两句。里洁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不争气,难道你就有本事吗?什么藤结什么瓜,彼此多担待担待吧!”

妈妈甩手就是一巴掌,里洁脸一偏,竟不觉得疼。秀悟还是不出声,无所谓。里洁一时间非常地恨,恨妈妈没能力,只能在人言可畏的故乡谋生。也恨秀悟就这么傻傻的,拖累着,让她看不到一丁点希望。

母女二人谁都不服软。直到几天后的半夜,妈妈疯一样地敲里洁的门,说秀悟不见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里洁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心想秀悟不见了,解脱了,该庆幸吗?可随即她又狠狠地掐自己的手背皮肉,趿拉着拖鞋冲出门找人。

这一找就是五天四夜,里洁一整周都没去上学。正念担心地找到她家附近,女孩正无助地立在一家旧文具店前,神态疲倦而空洞。正念引导着她回归神智:“听说你堂哥走丢了,我帮你一起找。”他停了停,语气变得坚定,“我要帮你一起找。”

里洁死死咬住唇,剧痛迫使她点头。很早很早以前,她就想对他点头了。正念伸手将她牵住,男孩一直难以言喻的心疼也终于摸到了实处。里洁忽然盼着这条路可以长得走不完。可还没走两步,便见一道瘦弱的人影从道路拐角慢悠悠地转了出来,裤子粘着大片焦土黄,是泥巴?或者其他脏东西。看样子很沉,坠得他走不快。

里洁脸红耳赤,挣开正念冲向前去,直将秀悟推了个趔趄:“柯秀悟,你还知道回来?有本事你烂在外边,永远别回来!”

正念将秀悟扶起,看向里洁的眼中有震惊有心疼:“别这样。”

“你懂什么!”

她责怪正念不懂,却更害怕他什么都懂。那沼泽一样的生活,谁碰了都沾一身泥。

从前里洁总说妈妈像个泼妇,可自己也是歇斯底里,不遑多让。她在别人面前装得多好,为什么偏偏只在正念面前露出最坏的样子?

里洁悔着,熬着,躺到天亮。外头响晴薄日,房间却终年维持着清贫的阴寒。里洁望着天花板上挪移的黑白光影,幻想那是史前的巨象群迁徙,而她只是地上的一小块尘土,想喊,想哭,可直到被碾成薄片,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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