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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轻井泽没有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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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未婚夫名叫周则臻。

在未婚夫这个称谓之前,他是我的大学男友,高中到小学的班长,住所相距两条街的开裆裤小伙伴。青梅竹马?算不上,因为这两条街隔开的不止是距离,也是阶级。

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一个男孩,独生子,小区电梯直通入户,父母都是985的教授,族谱一翻扑面书香。而女孩家中不止一个孩子,家里经营小卖部,校服永远比身材大一码,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和爱都被偏颇地刮分……这样看来,阶级二字大约就不算太夸张了。

而我的家庭,也存在着这样奇怪的阶级阵营。

我姓余,亲哥姓郑,这不奇怪,因为哥哥跟爸爸姓,我随母姓。

我妈妈是独女,姥爷是老知青,憋着郁郁不平的心气,很是望女成凤地把妈妈供进了那个年代百里挑一的师范院校数学专业。妈妈嫁给爸爸是所谓的下嫁,但起初的差距并不大,是姥爷在冠姓权上的强势挤垮了这个家。妈妈曾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惜我不是他们期待的男孩。

我叫余弦。在直角三角形里,余弦是一个角的邻边比斜边。而在我家,我妈妈是邻边,爸爸是斜边,我就是那个角,被他们夹得喘不过气。

在那个年头,我的到来算是超生,爸爸因此丢了铁饭碗,转而盘了店面卖杂货,妈妈也从市重点被下调到县中学。家中的争吵和杂货店的商品一样越来越多。哥哥是可以逃去奶奶家,我却害怕姥爷,宁可替爸爸看店。

南方沿海的盛夏,高楼阻断了海风的沁凉,整个城市都像是浸在火锅里。烦闷,压抑,枯燥,我坐在店内的玻璃柜后,烈日经玻璃折射在天花板上拓出蛋黄光斑如油脂,沿街车流灌进来的蒸汽更像热汤。我就这样被生活煮得稀烂,整个儿地腻在了锅底。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支撑着我在玻璃柜后,一坐就是六年。

大概是因为店里有架电视,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边听歌边看连续剧。电视老了,亮度不足,难免会映出屏幕外的实景。比如拖着行李箱回国休假的邻家姐姐,比如榕树下晃着蒲扇对弈的大爷,还有……放学后将校服披在肩头的,沥着满脸清爽水渍的篮球服少年。

少年走近了。

这场面太熟悉,所以我一面盯着连续剧里哭哭啼啼的女主角,一面背对着他开口:“青苹果味的醒目,一瓶两块五。”

“我有说我要买一瓶吗?”我摘下藏着中岛美雪的耳机,尴尬得不敢回头。老电视替我俩面对面了。他的眼睛真亮啊,笑起来像清波泛着光,“我要两瓶。”

可另外一瓶,他没拿走。

周则臻没有拿走。

4

我在学校属于非常稳定的千年老二。

姥爷每周给我挂电话监督学习,永远的第二名令他不满。我连辩驳都不敢,因为说来说去就一句话:“第一可是周则臻啊!”

从小学开始,周则臻就一直是我们班的班长。他会替老师管学生,也帮学生瞒老师。从来没人说他首鼠两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但我不一样啊。

他万年第一,我千年第二,我们是谁比谁命长的不死王八,是总分差小于五的死对头。他应该警惕我,就像我无时无刻不警惕着他。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物理压轴题是算一个箱子在粗糙地面上的总位移,我的解题思路拐弯抹角以至于没能写完,破天荒地考了总分第三。发完卷子我靠着语文课自习的掩护在草稿纸上反复运算,怎么都算不出,几乎要哭。

隔了一条走道的周则臻忽然从左边伸出手,我猛地将稿纸和面前那本用作屏障的《战争与和平》抱入怀中,瞬间进入战争状态。而他和平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正是那道大题的最精简算法。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仔细看了几遍,佩服终于压过羞愧,才要向他道谢,他已转头和同桌嘻嘻哈哈地讨论起爵士队和火箭队的季后赛,余光不经意扫过来,就兵不血刃地泯了我少女时代所有刻意营造的快意恩仇。

好吧,我承认我想哭并不是因为第三名本身,而只是第三名没法和第一名靠在一块。

那道物理压轴题里的箱子最后究竟产生了多少位移,我早已忘记。可我永远记得我不可明说的心事,在高一的初夏又往座位的左边悄悄地位移了一条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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