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呓语带着针扎进后颈,单纯惩罚的注射带来了在针床上翻滚的痛意。
“说了多少遍,”
天旋地转,痛到感官也不怎么敏感的他仰面倒在地面,长长的刘海被掀起,接着,是一道用力的掌掴。
“啪。”
“就算是要逃。”
“啪。”
“也不应该带着这些累赘啊。”
“啪。”
“那堆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会做错的蠢货……你怎么敢相信他们不会因为胆小而背叛你?”
“啪。”
“你为什么会做错选择?”
“啪。”
“被背叛的感觉怎么样?”
“啪。”
“背叛我的感觉怎么样?”
“啪。”
“你为什么——”
他被揪住衣领提了起来。
双腿悬空。
接着——
“砰!”
后背撞碎了玻璃,瘦小的身体被重重扔进处刑室内。
尚有余热的血液漫过他半闭合的眼。
那是一双灰暗的,漆黑的眼。
——“为什么会做错选择?”
“……”
全身蔓延开的疼痛愈发剧烈,他的手脚开始痉挛,大脑保护机制让身体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被强硬地禁锢住,被迫伸展开四肢。
“不说话?也是,知道自己犯错的孩子就是这样。”
脸上的钝痛带着炙烤感,像是有火星在皮肤下一跳一跳,他被掀开眼皮,与一双与自己模样相似的眼睛对视。
漆黑,冰冷,疯狂。
“知道自己错了,痛了,就会改正了。”
男人说着,又兀自笑了起来,苍白的唇角向两边咧开,“小千学是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
“相信虫子,并被虫子背叛,那不是,至少不应该是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
“……”
在极致的痛苦尽头,某种东西终于停止了工作。
高速运转着的精密仪器在过载的电压下,“啵”的一声,碎裂了。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寂静的虚无。
他已经不需要针剂就能够迅速痊愈。
他不再试图理解痛苦。
从那天起,声音变得遥远。
父亲的话有时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只有音调,没有意义。
他更多时候是看着事物的边缘——窗框与天空交接的线,地毯上反复缠绕的花纹,自己指甲上白色的月牙。
它们很安全,它们没有生命,不会流血,也不会因为他看一眼就死去。
如果把人比作它们……
如果把他们看成无生命的物品……
似乎就不会再痛苦了。
一只飞蛾越过小溪,越过森林,越过高耸的山与窗。
它的寿命快到尽头,翅膀煽动得有些迟缓,藤原千学望着它挡住阳光,挡住水晶灯,蜷缩起触角合拢翅膀——最后,安然地死在了自己的掌心。
生命终会迈向死亡。
飞蛾会死。
生命终会迈向死亡。
人类会死。
男人哼唱着轻松曲调走向他,握住他的手,带他埋葬了这只飞蛾,随后朝他张开双臂。
“来吧,小千学,去见见你的新朋友们。”
生命终会迈向死亡。
一切拥有生命的生物都会死。
“……”
藤原千学睁开眼。
笼子里空无一人。
父亲鼓着掌,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石壁间碰撞,永不平息,他走上前,像奖励一只合格的猎犬那样抚摸着他。
一只手最终落在藤原千学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做得很好。”他说。
藤原千学无言地移动视线,越过跌落的锁,四溅的血,落到一座巨大的仪器前。
四米高的它像一只巨人,幽蓝的光芒穿梭在巨人的血管之中,涌向最中心保护的几颗大脑。
巨人背后,是一面屏幕。
屏幕不断更新着杂乱无章的字符,像是人在极致痛苦下的疯魔呓语。
——死亡之后,便成物品。
骸骨,血肉,毛发,血液,脏器,大脑。
全部都是物品。
早餐是冷的煎蛋与温牛奶。
藤原千学坐在长桌尽头,用叉子将蛋黄的黏液与蛋白彻底搅碎,混合成一种均匀的、令人不快的黄色。
父亲坐在他的侧面翻看着新购入的书籍,三分钟后,仆人无声地收走一口未动的盘子。
他不在意自己的孩子是否饿着肚子,毕竟这偌大的城堡中哪里都能找到吃食。
一张剪裁完整的报纸被推到藤原千学眼前。
上面登报着某个家族的倾覆与更迭,是母亲的家族。
男人微笑着说:
“小千学,这是你的奖励。”
一个奖励。
藤原千学眨了眨眼,也露出笑。
他已经许久未曾犯过错,就像男人所说那样——聪明的孩子学会正确之后就永远不会出错。
微笑并不困难。
他想,
就跟乞求原谅的哭泣一样简单。
这是藤原千学与父亲相处的第三年。
“聪明的孩子拥有更多的选择权。”
父亲如此说,带他去往了更大的殿堂。
这里金碧辉煌,宝玉如石,一个又一个成年人举着酒杯,微笑着与父亲碰杯,交谈。
交杂的香水气,激昂的圆舞曲,人群欢笑着开始共舞起来。
身穿鱼尾裙的女士递来一盘蛋糕,微笑着与父亲相携着迈入舞池。
藤原千学看向殿堂外的天空。
碧蓝的天穹恰好飞掠过一两只相伴而行的雀鸟。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来了一个孩子,或比他小,或比他大,皆带着浮于表面的笑,像绘本里的木偶人。
藤原千学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舞池里的人慢慢围成了一个圈,一只只佩戴着不同却同样造价高昂的首饰的手臂伸出,将边缘的孩子拉进圈中。
他看见突然出现在角落的一道道高细身影,他听见一声声齿轮转动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歌唱着,欢呼着,于是被拉进圈中的孩子也跟着嬉笑起来。
藤原千学却看得分明。
他看见所有人脸上越来越扭曲的笑意,看见父亲偶然向自己瞥来的一个眼神——那是只有在笼子里的人尽数死去,又重新填满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藤原千学想到了什么。
久违的胆颤与恐慌迅速填充满大脑,如电流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颤抖地轮转千百遍。
圈子逐渐向他靠拢,恐慌变成一颗巨大的陨石向世界坠落,将观赏流星的人群砸得血肉模糊。
藤原千学看见血肉模糊的其中一个人——那是他的父亲。
“来吧,小千学。”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大门就在触之可及的位置,只要迈开腿就可以成为天上的飞鸟。
只要……
只要……
迈不开。
怎么也动不了。
不管灵魂与心脏不间断的歇斯底里与尖叫,他的身躯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
身体……身体也会背叛自己吗?
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被人轻松地拽进圈子最中心,他僵硬地被陌生的手臂牵起,摆出了一个个动作。
等到音乐停息,父亲弯下腰,将手枪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不要……
“加油吧,小千学。”
他明明已经听话了……不要……
抓住衣角的手被温柔地一点一点掰开。
“今天之后,你将举世闻名。”
男人微笑着,鼓励着颤抖的他:“不要主动松开它。”
“不……”
吱呀——
人潮褪去,大门闭合。
黑暗漫过他空茫的五官,连同那几只还盘旋在天空的飞鸟。
一声尖叫拉开厮杀的序幕。
藤原千学缩在角落,颤抖着,睁大眼睛看着一具又一具残缺或完整的躯体倒下。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发现了角落的他,狰狞着拿起武器扑向他。
——“为什么?!!!”
一声枪响。
世界陷入完全的死寂。
光影中只剩灰黑色的人群变成了老旧录像带,卡顿,迟缓,遍布粗糙的星点。
藤原千学睁大眼睛。
……谁在尖叫?
好吵。
好吵。
于是又是一声枪响。
沾着血点的显示屏好像彻底坏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偏偏还能听见录像带里可怜的哭泣声。
怎么能够有人哭得那么的……
真实呢?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神啊——
枪口颤抖着,对上唯一存活者的下颚。
漆黑的眼瞳疯狂震动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瞳孔,致使主人的视野永跌黑夜。
这是一个殿堂。
它金碧辉煌,打开灯,人影绰绰,载歌载舞。
这是一个监牢。
它幽暗无光,关上灯,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带我走吧。
我是个人啊。
听一听我的祈求吧。
好可怕。
这里真的好可怕。
封闭黑暗的世界,阳光从穹顶的月牙窗偷溜着洒向下,光束弯曲着,照亮翻涌在空中的尘埃。
死神的镰刀悄悄落下,带走这里的上百条生命,独留最后的苟活者残喘于世。
布满划痕,又迅速愈合的指节弯曲,扣动了扳机。
“……”
“……”
温烫的枪管死死抵在咽喉,除去滴落在地面的血珠与泪滴,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藤原千学在五分钟前用完了最后一颗子弹。
“……”
在恢复力气,从一堆血肉中拾起刀刃前,殿堂的大门先他一步被人打开。
“千学啊。”
“恭喜你,来到了父亲的世界。”
……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奖励落在他眼前。
藤原千学颤抖着,伸不出手,迈不开腿。
他死死闭着眼。
仿佛这样就能够永远不说话,不微笑。
“千学,不可以忘记父亲哦。”
只要不说话——
一具倒吊的尸体横陈在他的眼前,尸体的模样滑稽,像是童话书中逗人取笑的丑角。
只要看不见——
“千学,生日快乐,喜欢爸爸送的礼物吗?”
只要听不见——
不听,不看,不嗅,不言。
如此,
才能够得到永远的安宁。
“——”
破灭的号角声惊醒整座城堡,枪炮声连绵不绝,让这座耸立在山间百年的建筑开始摇晃。
布满弹孔的房门被暴力破开,阳光倾泻,落下能够灼烧人的滚烫温度。
率先步入房间的那人停住脚步,紧接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画面,又匆忙地往回跑去。
过了一会儿。
“……大人,就是这里。”
长靴踏过黑凝的血泊,冰蓝色的钻石映射出这个房间的全部场景。
黑发的男孩穿着古老精细的贵族服饰,身上布满伤痕与缺口,似乎曾被一只巨大的蚁虫细细啃咬过。
苍白的面孔垂落,新添的伤口缓慢往下滴落着血。
他紧紧握着枪,安静地蜷缩在一边,一个被反复砸烂的录音机静静摆在面前。
钻石中央倒吊着一具尸体。
尸体高挑,成熟。
与角落男孩极其相似的面容表情安详,仿佛是在熟睡中自然死亡,带着十余年未曾出现的、并不疯狂的宁静笑容。
像是一场巨大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