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颐期松开手的一刻,光团冲天而起,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柱,顶向高天。
云笙如攀瀑而上的鱼,直冲云霄。
地面被抛在身后,向后看去,那是一片耸动的火海,无数的人影在上面闪转,是妖族之间的争斗;无数根黑刺穿插,伴随着铮铮声亮起或青或金的刀光,是柳颐期与鬼卯子的战斗。
但这一切,云笙并没有看到。他双眼前浮现的,是自己的记忆。
时间像在他脑海中逆向行走,从柳颐期的最后一句话开始,自己一生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就连那些微小的、早已被他抛在脑后的事情,也都历历在目地呈现眼前。
云和濒死时,两人所看到的画面,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身体经受不住撕扯,变形开裂后,灵魂被卷入能量洪流时,刻印着的记忆被释放出来,又被意识尚存的自己读取。
不知柳颐期看到了多少……云笙忍不住想。
画面一点点倒退,回到他的诞生之日,那枚独自立于山巅的卵,回到了它的母亲的怀抱。
彼时他在摇篮般的蛋壳内沉眠,灵魂在轻微的晃动中醒来,朦胧地捕捉到了一组不同寻常的声音。
年幼的灵魂记录下了这句简短的歌声,穿越千年时光,在云笙耳边重新播放。
尽管在时光的漫漫长河中,音阶被冲刷得圆钝而模糊,对云笙而言,已经足够清晰:
“……再见,我的孩子。”
这是记载于云笙意识中,母亲仅有的声音。
几滴水打在蛋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像手指轻轻拍打身体,哄他入睡。
“……愿你能找到永居的乐土。”
“……母亲。”
又一次,云笙无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口。在骨骼与血脉重重庇护的身体最深处,一条沉睡的灵脉,电流般闪过一道金光。
就像巨兽的一次呼吸。
盘身沉睡在卵旁的白龙没有醒来,化为风中细而轻的沙尘。
“……永居的乐土。”
云笙喃喃自语,那条紧贴脊柱的灵脉中,游星光般的粒子闪烁,等待着封印的最后解除。
沉睡在蛋壳中的幼崽彼时尚不能理解母亲话中的期盼,但他今后生命,却好似以这句指引为谶言,跨越茫茫山林,度过漫长岁月,真的走向了那片属于众妖的乐土。
它就像一场编织和平的幻梦,雷声之后,现实归来。
现在,云笙要把这个梦,带进现实之中。
天地间苍白的虚无抵达尽头,云笙穿过禹洺的屏障,冲进深不可测的雷云,就像千年前,他从自己的蛋壳中破壳而出,掉进人界茫茫的大山。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阻力,如同一只压下的手掌,从云雾深处向他推来,掌风如一团风刃,呼啸而至。
就是这股力量在阻止他飞升,它也和那鸣雷之人一样,藏在雷云的后面。
云笙调动起浑身的力量,迎着掌击飞去!
撞击是无声的,只有相撞处的气浪昭示着它的威力:气流裹挟着云雾向外炸开,在天空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云圈,地面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与爆点平行的云层,更是被削出一层无云的真空。
云笙脸上的鳞片全部炸起,血珠从掀开的鳞片下飞了出来,像雨滴一样坠向大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坏,巨大的能量冲击撕碎了本就不堪重负的肉身,他的脖颈、肩膀、手臂,鳞片开始脱落,可以看到极细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满身体,就像一只摔在地上的瓷器,只待轻轻一碰,即刻化为齑粉。
疼痛已经变成了云笙体内最不重要的感觉,他只想推开这座无形的大山。
“我不会失败……”
云笙用力地向上顶去,血肉当即溃裂,又有几片血珠洋洋洒洒地落下。
他必须向前,只能向前。
云笙大喊着,声音混合着雷鸣,像一把能将云层点燃的火焰:“我要回到孟章身边!”
绥晋呼吸一窒,盯住了漆黑的云团,一刹那,所有的电闪雷鸣戛然而止,一丝光都不存在了。
云笙头顶那沉重的压力,竟然真的一震,推起了一点。
仿佛整片天空被他向上一抬,一种细微的、不同于灵力和鬼气的气流,从某个地方逸散出来。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露出了门后的一线天光。
下一刻,所有雷电齐齐亮起,瞄准了云笙!
云笙没有办法躲开。他就身处战场最深入,没有任何回避的方式,闪电比打向地面的更残暴、更威严,以要将他完全摧毁的势头,同时射来。
在它面前,死亡是比眨眼还快的瞬间。
“云笙!”
就在轰雷落下的瞬间,一个模糊的声音,叫响了他的名字。
与电光同时到达的,是一双手。
这双手凭空出现,轮廓和颜色都呈现半透明的光泽,半透明的手掌向外翻,掌心向内,一左一右,指尖相对,摆出了向前遮挡的姿势。
它就挡在云笙身前,替他牢牢拦住了雷光。
云笙不可置信地吐出一个名字:“……云和?”
叫住他的声音、萦绕的灵力,无不向云笙证明着同一件事——替他阻挡雷光的灵魂,正是云和。
他惊诧地看向一边:同样穿入云层中的,是巨大的通天塔。
这座塔正发出彩色光华,忽明忽暗,就像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他没有看到云和,尽管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云和就在这里。
“……云笙,”云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犹豫踟蹰,好像在云笙面前现身,让他感到紧张,“我们也在帮你。”
我们?
云笙看向那双手——闪电还在下落,那双手的光芒忽然一暗,分离出一双同样半透明的手,脱力地下坠消失。
怪不得仅仅一双手就可以挡住万千天雷。
那不是云和的手,那不是一个人的手。
那是通天塔吸收掉的所有扭曲、拘束的灵魂,共同高举的双手。
忽然有人陌生的声音在他脑中高喊:
“这是我们的家!”
“还乡军的最后一战,大家加油!”
“顶住——我们会胜利的!”
……
灵魂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依然不断有灵魂坠落,但挡在前方,为他开路的那只手,始终清晰地在他面前引路。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这些人,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些人的装备,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大战的牺牲者,他们的灵魂始终游荡于这片大地,化为地脉的一部分,等待着胜利的反击。
云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冲上脸颊,水汽聚集,视线随之出现微微波动。
他闭了闭眼,对着身边不可见的诸多人们说:“谢谢……”
现在,他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他要为所有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恢复这片土地的宁静。
“这处永居的乐土——”
母亲模糊的影子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云笙浑身光芒再次暴涨,奋力大喊: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把它毁掉!”
呼啦——
他的速度再次提高,拖拽出咆哮的音爆。
雷光不停地攻击他,但是被挡下,消弭,只能无力地步步退让。
在这样的速度下,他开裂的身体像是一具老化的外壳,迅速融化脱落,从内部冒出耀眼的金光。
尾巴从脚部出现,两片尾鳍如同美丽的面纱,纯白无暇,流动着彩虹般的光华。
每一片鳞片都白如薄玉,像珍珠母一般闪烁虹彩,变得更厚、更大、一片压着一片紧密排列,就像层层叠叠的海浪,这是真正的龙鳞。
他的双腿在碎裂,骨骼与□□都在变形,鳞片却从溅落的血肉中长出,紧紧包裹住飞散的灵魂。
几秒钟内,一条龙尾便已长出,龙鳞蔓延至腰部,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上,胴体拉长,脊背长出银杏叶似的淡青色背鳍,在满眼的赤色血花中,云笙半个身子已经化为龙形。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云笙伸手向前去抓,在大睁的眼睛里,云雾的尽头已经依稀可见,似乎近在咫尺。可雾的颜色忽然变重了,电光再度明亮起来,一双双为他开路的手齐齐停住,就像被按下了暂停。
是云笙身上的光芒正在飞速熄灭。
下一刻,云笙瞳孔一缩,整张脸血色全无,表情凝固——他的心脏承受能力到达极限,在一次几乎泵出全部血液的弹跳后,戛然停止!
地面上,柳颐期手中,练水剑轰然崩碎,化为满地残骸。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动作一停,与鬼卯子拉开差距。
“他死了,是不是?”
鬼卯子步步紧逼,利爪压至柳颐期面前:“你把整个世界的力量交给他,可他根本承受不住。”
柳颐期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他死。”
鬼卯子没有提到姓名,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哦?”鬼卯子挑眉,“你又打算以命换命了?你们这些人,嘴里最不值钱的是承诺,身上最不值钱的是性命。”
柳颐期一歪头:“这可不好说。云笙与我性命相连,我会一直为他续命,直到我也完全耗尽。若是我死了,最难以接受的人,可不是我。”
鬼卯子这次没有回应,咬牙盯着柳颐期,表情多了一丝凝重。
柳颐期捂住自己的心脏,身体像一片焦黑枯叶,向后倒去,但金光包围了他,光芒消失,一条墨绿色的巨龙出现在视野之中,他浑身鳞片流动着金光,凝视着鬼卯子,张口发出一声长啸!
嗡——
起浪扫荡开去,
天空摇晃,大地震动,天地万物,都与龙啸共鸣。
柳颐期连维持人形的力量都尽数献出,属于孟章的灵力,灌入胸口的半块心骨中,心骨在剧烈的震动下,发出瓷器开片般的脆响,表面裂纹越来越多,同一时间,巨塔之中,最后一片黑暗里,亮起一团淡青的光芒。
这团光是硬生生从黑暗中挤出来的,它比另外三条光带都要暗淡不少,因为它只有一半力量,但它依然在闪烁,一次又一次把黑暗推开。两种力量在巨塔内拼搏较量,化为龙身的柳颐期咬向鬼卯子,利齿利爪狠狠相撞,爆发无数的闪光。
山坡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就让我……”
他无奈地举起手,却在指尖冒出第一缕微光时忽然停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诧,看向雷光闪烁的云层。
一股异动,化作一阵微风,轻轻掀起了他鬓侧的发丝。
那是远超预期的力量——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