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闭了闭眼,心头被针刺出的旧伤,再次隐隐作痛。
孟章的救命药,已经被他亲手送出,不复存在了。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就连那些途径床边的行人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阳光落在脚尖前方,怎么也不肯靠近一些。
半晌,云笙开口:“我知道,所以我没想过寻找解药。只是我与殿下性命相连,到时成了废人一个,只怕殿下心生厌烦。我若因此而死,也算是一箭双雕。”
“云哥……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孟章下界之前,我曾给他算过一卦。”无语道人开口说道,“风行水上,渡者自渡。他这一行的成败关键,都与身边人有关。若心念未合,则舟覆浪涌,若有一念相牵,则能借风破障,聚浪成山,高登圆满。
“我一直以为卦中所指的身边人,说的是与他共同下界的陵光、执名、监兵。你还记得我说过二君之相?你与柳颐期同出一族,同根同源,虽然流落人界,却是应该做仙人的根骨。
“孟章所求之事‘一飞冲天’的机缘,在你身上。”
云笙愣愣听着。
“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我是为助你而来的——当然,我也没有办法解你的毒就是。”无语道人挠了挠头,“你虽然是我的关门弟子,可这些年我唯一做的不过是给了你一卷法术经文,实在难担‘师父’之任。这次你走前,我便为你传功吧。”
“但是这样你就……”
“放心!我是散仙一个,游手好闲,修为于我如漫生杂草,又多又难消耗,我早就想找个人送了。由你带走,打天上那帮老东西,我开心着呢,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云笙面前,两人一站一坐,仍旧是翩然而至的师父,仍旧是受伤的小妖,像极了初次见面时的样子。
不知何时,张冶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关了起来。
“师父,我……”
云笙刚准备说些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头顶被轻轻一拍。
瞬间,他想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暖风从灵台灌入,沿着经脉游走全身。
三月春草,新枝嫩芽,无数和风丽景的画面在云笙脑海中涌现,那是当灵力被吸收时,携带着的原主人的记忆。
明明见过那么多惨烈的死亡,见过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但此刻送给云笙的,只是安闲美景,犹如一场郊游。
木属性的灵力徐徐流淌,而这流动的感觉对于云笙来说,就是一阵春风。
怪不得是他创造了谛灵山。
依然心怀着对世界的温柔,希望创造一个属于所有生命的,真正祥和的世界。
就像溪水注满池塘,无语道人终于收手,柔和的光芒忽地熄灭,云笙浑身一震,从雾气弥漫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哈……哈……”
新增的灵力融入身体,强行将因妄压制。只一瞬间,云笙便汗如雨下,之后,轻盈的感觉终于久违降临,手心那道伤疤,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错,不错!”无语道人很是满意地拍了拍几下手,“现在你也恢复一战之力了。”
“……谢谢师父。”云笙轻轻道。
无语道人笑眯眯的:“哎呦,好久没听见这句话了。我那么多徒弟,命都短得很,战死的、病死的、没成仙驾鹤西去的;现在啊,为师剩下的这点东西,都是你的啦。”
无论再怎么欢快,语气里也始终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怅然。
人与妖最大的不同,就是人虽然有智慧,却像动物一样短寿。无语道人是得道者,却没办法让他的徒弟们也求得长生。想来时隔千年,还能以同样的容颜相见,接着千年的话题说下去,对无语道人来说,比当个隐居山野的长生仙人要快乐得多。
但下一刻,他就整了整领口,转身,把洒满阳光的一小片空地让给云笙,如同结束压轴表演的名角,在不存在的鲜花和掌声中,推开了房间的门。
“当年的危机已经成了劫,要救孟章,你可得有觉悟。好了,集合时间就要到了,我还要教张冶怎么稳定打开空间通道,这事可难着呢,你快去吧,别误了时机。”
云笙穿上衣服,走出院子。
一出门,就看到路上聚集了许多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手系红色飘带,握着各自的武器,都不相同,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
云笙加入人群,跟着队伍缓缓前进,就见张冶开门救人的地方,已经有许多人早早候着。
梵理、禹洺、阿几站在最前面,正和张冶说着什么。一旁的佘巧左顾右盼,在人群中认出云笙,跳着挥手:“云哥!”
她的手上也系着红色飘带,那个坚信着还乡军这个飘渺希望的孩子,终于如愿以偿。
云笙拨开人群,向他们走去。
“哇,你恢复了!”
阿几显然是最高兴的人,抓着云笙左看右看,仿佛因妄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云笙看向梵理,轻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梵理点点头:“我带领还乡军拖住对面的队伍,禹洺和你支援柳颐期。”
“我负责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张冶在不远处加入对话。
云笙愣了愣:“陵光怎么办?”
“如果顺利的话,他晚一点到。”阿几说。
“……?”云笙疑问,“他不是被抓走了吗?”
“相信朋友吧。”阿几含糊地说,“反正都安排好了,成不成都是他了。如果失败,咱们就先干掉鬼卯子,再去救他。”
“好啦!你们准备走吧!”张冶大喊道。
在他身后,一个巨大的漩涡旋转着,中间扭曲穿透,逐渐敞开,妖界显现。
张冶也许不是最有天赋的弟子,不是最擅长管理宗门的弟子,但他于连通世界上的天赋,就连无语道人也要另眼相看。
如此轻而易举就将一条通道开出来,仿佛只是拿铲子在山上挖了个坑。
梵理和禹洺率先进门,云笙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还乡军。
“云哥——云哥——”
正待迈步,云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线。
循声望去,一个少年人穿着谛灵山的衣服,跑得气喘吁吁,狐狸耳朵都露了出来。
云笙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
胡玖终于停了下来,他还太瘦弱,根本挤不过人群,站在所有人后面,也拼命挥手。
“云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人界这段时间,攒了好多故事想和你们说!!!”
无论是人还是妖,他们之中总有人盼望着,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和平、交融的世界。
即使这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出现,也要先幻想它的存在。
就像——等事情结束,就回人界生活吧。
云笙默默地回应了柳颐期的想法。
把所有的希冀留在身后,向前,跨入门中。
妖界广袤辽阔的疆域映入眼帘——
那是如海洋般无边无垠的狱火,与凸起如岛屿的,凝固的焦黑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