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静得针落可闻的大厅里,禹洺一言不发,表情扭曲。半晌,夜叉就像被绳子硬拽的猎犬,满脸不爽、无可奈何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退了下去。
云笙缓缓穿过,它发出不满的呼噜声,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待云笙进来,大门开始在身后缓缓合拢。
“?!”
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云笙立即拽门,门却极为坚决地重重关上。
禹洺摇了摇头,对柳颐期道:“这些年你在人界,过得还好吗?”
“好得很,我都不想回来了。”柳颐期双臂环抱,面带微笑,“你不知道人类的科学多有意思,我还差点拿个文凭呢。”
“文凭……?”深居简出几千年的禹洺记忆中的人界和柳颐期口中的截然不同,他没能接上柳颐期的话,悻悻道:“你受了很多苦吧?是我对不起你们。”
“受苦?我倒是没觉得有多苦,你要道歉也是和云笙道歉,救我的人是他。”
柳颐期回头看了一眼云笙,发现他站在自己身后,于是自己后退几步,站到了他身边。
禹洺瞪着眼睛,看看云笙,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柳颐期看在眼里,知道他还是过不去“孟章竟然和侍从结为伴侣”的冲击,嗤笑道:“禹洺,你思想这么保守,早晚要被时代淘汰。”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可是……”禹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没资格说什么。”
“就表现来说,你确实没有资格。在鬼卯子手下的这一百多年,你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啊。”
一百多年?云笙的目光转向柳颐期。
禹洺脸上像蒙了层白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你是在猜我知道多久了吗?”柳颐期眉毛一挑,“惭愧,我也是进了净源城才意识到的。应该说是,当我知道你的护城阵,保护的其实是那些鬼的时候。”
“……你看到了?”
“亲眼所见,”柳颐期脸色陡然变得阴森,语气也凌厉起来,“你把这座城的人全都杀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禹洺脸色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他垮了肩膀,像个垂垂老矣的囚犯,低下头,缓缓道:“我没想杀他们……但鬼要吃人,鬼总是要吃人的。”
下一刻,柳颐期赫然出现在眼前咫尺,平天剑抵在颈边,锐利而冰凉。
“……”禹洺忽然笑了,“你也会对朋友出刀了。”
“你还是朋友?”柳颐期语气森寒,“你从鬼卯子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帮过我们。我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陵光和监兵被围攻的时候,你在哪里?监兵战死的时候,你——”
“——我不在。”禹洺长长出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你们的朋友了。”
他缓缓开口:“你们的辖地沦陷后,还活着的人全都聚集到了我的城外,一开始,我打开城门,把想进来的人全都放了进来。但是他们很快遇到了鬼,那些鬼晚上会出去,我拦不住它们所有,可是我不能让城里有鬼这件事传出去。
“所以你让伥鬼变成了那些死掉的人?”
“不,我没有!”禹洺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我没有想过杀他们,我在保护他们——”
柳颐期冷笑一声:“保护到伥鬼的肚子里?”
“那些提出要离开的人,我都想办法把他们藏了起来,尽量不和鬼碰面。其他做工的人,只要不惊动鬼,就能相安无事,可他们有些人疯了,把鬼引到了房子里,让它们吃掉别人……”
他双目无神,仿佛根本看不到有人在前方,小声喃喃自语。
“你头顶上那些被吃的人呢?!”
禹洺的脸上瞬间浮现悲戚的神色,他一瞬间似乎想要辩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囫囵的呛咳:“我没有办法……鬼总要吃人……”
禹洺的脖子上,已经有血缓缓流下。
“……”柳颐期皱眉,“你为什么要投靠鬼族?”
“因为我想回去。”
禹洺的语气忽然松懈下来,就像是终于说出了藏了很久的秘密,多年的提心吊胆终于得以释放,变得无所畏惧,或者说,无所谓了。
“因为我想回天界。”
待建成的通天塔立刻浮现在柳颐期脑海中。
“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救妖界?”禹洺缓缓开口,“这是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妖界根本就是强行分出的半成品,它不是自然衍生出来的,天生就有崩塌的缺陷,我们没有人能救得了它。”
“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么?”柳颐期道,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曾经的孟章,“结果是我们要渡过这场毁灭,你没有反对,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那次会议在獍改名为鬼卯子之前。”禹洺说,“过了五个月,新鬼王才诞生。”
禹洺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灰色的玻璃质感,仿佛将感情如杂质般剔除了。
柳颐期眉头一皱,他还记得狰曾经说过,獍就是鬼卯子的本名:“你——在他称王之前,就和他有联系?”
对于这个问题,禹洺不置可否,只是说:“他让我什么都不做,不赞成,也不反对,只要等着你们的行动就好。”
于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鬼卯子入侵妖界的时候,他没有离开临渊宫,只是竖起一道巨大的屏障,那屏障成为了无数人幻想中的保护伞,让他们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化作鬼族的养料。
鬼气从大陆的一端开始,仿佛海啸般推进。
监兵战死和陵光失踪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那个千里送来消息的人,也因为待在鬼气环境中过长,也在不久后死去了。
禹洺仍然没有动,只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两张脸。未来,他想,他再也看不到这两个人了。
又过了几天,又有人送来消息,孟章也在战斗中阵亡,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后来,鬼卯子找到了我,”禹洺说,“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柳颐期说,“如果这就是你叛变的理由,禹洺,我只能说,就算那个通天塔修成,你也绝对不可能回得去。”
禹洺笑了笑:“或许吧。”
“那还乡军呢?”柳颐期问,“你把他们当成什么?”
“我希望在我离开以后,他们能保住剩下的人……呃!”
禹洺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痛苦,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柳颐期放下剑,原地观察,几秒钟内,禹洺已面如金纸,身体佝偻。
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忽然极为明显,在无法观测到的另一面,一股极为强悍的蛮力,正在毫不留情地撕开空间。
云笙瞬间召出五把飞剑,警惕地盯着禹洺的方向。
“你真的在保还乡军?”
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率先出现,轻如敲响一只铃铛,声波扩散却重如巨石落水,震得立柱墙壁都左摇右摆,沙石扑簌。
紧接着,一只黑色鬼手从虚空中伸出,直逼禹洺而去,在柳颐期和云笙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捅进禹洺胸口,从他的胸口扯出一节骨头,瞬间血花四溅!
柳颐期眉头紧皱,看着那节骨头。它已经变成了灰色,碎玻璃状的黑色纹理像蜘蛛网般包裹了整个骨头,就像被一道不详咒文的环绕。
那竟然是禹洺的心骨。
“他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你。”鬼手把玩着手里的骨头,手的主人慢条斯理地从破开的空间中走了出来,正是鬼卯子,以胜利者的姿态解说道:“因为他在我的控制之下。谁愿意告诉昔日好友,自己是他们之中第一个失败的呢。”
“禹洺,你……”柳颐期恍然道。
禹洺只是摇了摇头,胸口的重伤让他呼吸急促,血沫不停溢出口鼻。
他是最早的失败者。
在计划成型之前,鬼卯子已经抓住了他。
“心咒的感觉怎么样?”鬼卯子端详手里的心骨,“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惨叫声呢。”
“心咒……”云笙小小地抽了口气,“你用那些惨死之人的神魂做咒!”
鬼卯子瞥了云笙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仿佛在夸赞他。
柳颐期举剑指向鬼卯子:“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