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很难,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当时也有这种魄力,也许也能救我的父亲。”
“你那时候还没有云笙一半高呢。”柳颐期说,“不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你父亲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我只是想想,”梵理再次看向云笙,“毕竟我找到父亲的时候,他的心骨已经被取走了。不像云笙下手快,能先鬼族一步取走心骨,而且藏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让他发现。”
“啊,”云笙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腼腆笑道,“只是运气好,鬼卯子一向看不起人界,觉得那地方没有灵脉,难以在他的计划中成大事,否则也不会放任自己那些手下在人界肆意妄为,直到殿下归来才发现事态严重,匆忙堵截。”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和陵光帝君一起,带着监兵帝君的心骨回来的,但是最后一刻被鬼卯子抢走,陵光帝君也被抓走了。”
梵理也看向云笙手掌的伤口:“你身为孟章手下得力干将,带着他在人界躲藏这么多年,实力难道也是假的,对上鬼卯子,连一招都接不下么?”
这话过于出言不逊,云笙本就觉得没能护住心骨过错在自己,听到监兵的女儿都这么说,内疚之情更是强烈。
柳颐期脸色骤变,眉头紧皱。
“原来就连能从鬼卯子手下逃生、在他眼皮底下复活的孟章,也挡不住他的一击,”梵理却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笑了两声,“那我们这些从各地逃难而来,体弱、伤残,连吃饭穿衣都要求人施舍的临时队伍,可更有违‘还乡’之名了。”
“你这个统帅的名号,难道是众人看在你监兵女儿的身份上,颁发给你的?”因为愤怒,柳颐期说话也尖锐了很多,“听说你们在这里已经住一百多年,这一百年来,你们最大的努力,就是打出一条通往人界的路?”
梵理道:“我那时候是有满腔热情,可满腔热情能当炮火吗?满腔热情的人……只做得了柴火。”
监兵死时,梵理的年纪也就相当于人类十五六岁,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再加上还有几个兄弟,所以父亲从来没有想过把她也培养成战士。
可是一夜之间,先是父亲死了,然后是母亲、大哥在一周内相继死去,大哥死讯传来的当天,二哥带着她和弟弟往北走。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威风凛凛的白虎一族,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也没有父亲那样深厚的修为,就算身世再显赫,逃跑时,和其他的妖兽也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路上,最小的弟弟先死了。
弟弟是被恶鬼抓伤,很快被高浓度的鬼气腐蚀,也变成了鬼,二哥杀死了他。
接着是二哥,二哥倒没有变成鬼,他是最像父亲的人,逃难的队伍遇上了前来捕食的鬼群,他为了让队伍离开,跑上去拖延时间,结果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在失去全部家人后,梵理遇到了更多的流民,其中不乏从各个地方逃出来的,原本隶属各个帝君麾下的士兵。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想要自己成立一支军队,自己被迫离开家乡的这条路,未来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走回来。
“那时候其他的土地还没有现在这么荒芜,我去了父亲死去的地方,没有找到万壑雷,也没有见到他的身体,或者说,本来应该是他身体的位置,只剩下了一点铁甲的碎片。”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似乎在想如何讲述后面的内容。
最终,个中艰苦轻飘飘带过,再开口时,她说:“离开那里没多久,我就成立了还乡军。”
刚刚成立的还乡军实力很强,那时候的参与者大多是帝君麾下的战士,他们配合执名,守住了净源城,并在城外驻扎下来,由净源城提供物资,终于在净源城创造出妖族最后的和平土地。
然而,至此以后,状况急转直下。
“后来,鬼王也设置了一个帝君,收走了净源城以外的妖界。有他在后,那些叛变的妖族就与鬼族勾结起来,正面攻打我们,许多战士牺牲了。”
“战士死完,就剩下普通人,普通人正面打鬼族,死亡的人数涨得更快,”梵理盯着桌上干涸的水杯,“我想不能再让牺牲继续了。那时候,逃来了很多人,净源城里装不下了,我就让我的人收留他们,留在外面。
“我一直觉得很快就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壮大军队,然后打回去,所以我没有在据点真正驻扎下来,一直住在营帐里,方便随时拔营。没想到,流民们不愿意加入,他们无所谓住在哪里,只想要吃饱饭,而且还告诉我,外面的力量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了。
“所以,我想,如果能把逃到人界的族人找回来,扩充队伍,也许能增加胜算。于是我凑出一些离开家时带来的东西,准备先与人界的族人联系上。就是这个时候,‘阿笙’找到了我,还带着松髓香。他说自己有办法去人界,可以负责这件事。”
提到“阿笙”,梵理抬起头,盯着真正的“阿笙”:“我很信任他,因为他成功在人界联络到了不少人,也因为他说自己同样经历了重要之人的死亡。但是,每一次我问他有没有族人消息,他都告诉我,没有人愿意回来。这些年,唯一主动展示回来意愿的人,只有你们。”
她露出一个既像是悲伤,又像是悲悯的微笑:
“离开妖界的人里,只有你们选择回来。”
柳颐期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你想听我真实的想法?”梵理说,“我不知道。今天葬礼上的混乱,就是还乡军的现状。这支队伍中的很多人,并不相信我们真的能打,只是加入还乡军,还能吃得上饭,而还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他们的信物都已经挂在了同归树上。”
“我空有一腔热情,却并不知道怎么才能经营好一支队伍,白白浪费了许多族人的性命,”梵理说,“所以今日,我想把它交给你——”
“我不要。”柳颐期挑眉,“内部都做不到统一的队伍,哪有反击的力量?”
“……好,”梵理垂下眼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们找我是什么事?”
“你们的队伍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会成功。”柳颐期淡淡道,“你的目标太过远大了。相比之下,我的目标就具体很多:我要进入净源城,找执名谈谈。”
“执名殿下最近不见任何人,我这次进城也没能见到他,是他的手下与我谈的。”
“我不相信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不见我。”柳颐期说,“我虽然不要还乡军,但我希望能和还乡军合作,帮助我进城。据我所知,你现在是整个还乡军据点,唯一能自由进出的人?”
梵理点点头,“但也不是自由进出,我进去的日子是固定的。净源城会开门,接收一批人进城,这个日期也是固定的。”
柳颐期笑道:“固定时间入内?执名以前可是我们之中最不守时的人。”
“所以,你想怎么样?”梵理问。
“隐姓埋名,微服私访,直达天听。”柳颐期说,“下次开门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梵理道,“他们会打开城门,挑选有意入城的人。如果你们能进去,就可以去找一个叫阿冲的人,他是最早进城的人之一,至今还和我们保持着联系,我可以把你们的事告诉他。”
“不着急。”柳颐期说,“事以密成,不好和盘托出。但你确实可以写封信,问问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等我们进去,可以由此找到他。”
梵理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帮助你。”
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三人都站起来,云笙见他们聊完,准备先到外面瞪着,却被柳颐期抓住手。
“哎,等等。”柳颐期握着云笙的手,看向梵理。他比梵理高出一头,看人时视线向下,俊眉一挑,气势全开:
“与鬼卯子对峙本就凶险,我的人差点把命赔进去,还要被你说‘实力是假的’,你是不是应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