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的人声音沉重,有的人声音激昂,一时之间,从最前排开始,宣誓的声音像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向两人扩散。
“……口号真洪亮,”柳颐期贴着云笙的耳朵悄悄说,“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站在人群最后,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和他们一样待在最后的人,或叉腰、或环臂,并没有跟着人群开口。
而在他们身后,有人靠在树干上,远远地看过来,就像在围观一场闹剧。
“内部分歧。”
见云笙投来目光,柳颐期侧身靠近了些,继续对他耳语,“台上那个人在巩固自己的势力。”
“他和统帅难道……”
云笙忽然被一股力量推向柳颐期。
他站稳,回头寻找推力源头,只见一个穿着单薄的男人,气势汹汹从旁经过。
他并不高大,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看都不看人群,一路推搡,似乎对这些聚集者很不耐烦。
整齐的口号被打乱,副手的话也戛然而止。
柳颐期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干什么?”副手双眉一竖,亮出武器。
“干什么?”那人横刀身前,“我今天来,就是要砍掉这棵树!”
举目望去,人群先是鸦雀无声,在那人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全场哗然。
云笙听见旁边有人在解释:“那是玉梁的哥哥,玉栖,他肯定受不了自己又死了个弟弟。”
玉栖身量纤细,是和玉梁同样的小骨架,与副手面对面站着,就像小雀在与金鹰对峙。
但他没有一点惧意,手中剑也微微震颤。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那是一把相当锋利的好剑。
副手一听他要砍树,立刻往树前挡了一步,怒道:“放肆!还乡军创立至今,所有的牺牲者都在这里,你不仅不尊重逝者,还想把他们的安息之处毁掉!你与叛军又有何异?!”
“叛军?”玉栖冷笑一声,“你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他向前一步,副手后退一步。
“一百三十三年!”玉栖道,“我从还乡军创立之初就在这里了!终必还乡……终必还乡,你们知道怎么才能还乡吗?你们和鬼族打过一场架吗?”
他说到这里,转身看向人群,目光锋利如喙,仿佛狠狠地啄住了每个人的双目,一路扫过所有战战兢兢的脸,最后落在云笙身上。
云笙指尖微动,柳颐期前跨半步,站到了他前方。
“你们根本不是士兵,你们只是一群借花献佛、坐吃山空的废物!”玉栖恶狠狠瞪了柳颐期一眼,再次看向副手,“五十年前,第一批战士死去之后,你们就怕了,不敢打了!这五十年,你们把战线向前推进了哪怕一寸?没有!你们扩充了多少人?没有!
“你们去救那些被净源城赶出来的人,让他们他们在这里白吃白喝,连枪都不肯握一下,你们自己的食物呢?要靠统帅找帝君求来!等到帝君决定断了你们的粮食,你们就要统统饿死冻死在这片雪原里!
“可笑的是,即使是这样,还有人在牺牲。这半年,我们一共死了七个兄弟姐妹,他们是怎么死的?救流民、被鬼族抓住、跑到人界去找逃兵!这不可笑吗?我们的目的是从鬼族手里夺回曾经的土地,可是你们看看这些死人,哪个人是因为这个目标而牺牲?全都是没有意义的浪费!”
玉栖愤恨抬手,直指柳颐期和云笙:
“我的弟弟玉梁,死在人界,连他的丝带都找不回来,结果他带回了什么?带回了另外两张只会吃喝的嘴!”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们。
就在云笙以为冲突已经到达巅峰,却见柳颐期面不改色,坦然地接受了所有人的注视,淡淡开口:“恕我直言,从伙食可以看出,你们现在的生存境况确实不算很好。”
玉栖也不生气,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听到了吧,连难民都嫌弃诸位!”
“你给我下去!”
副手对玉栖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他怒喝一声,砍向玉栖。玉栖抬手招架,剑声嗡然,气浪翻涌。
“我刚刚说过,只要帝君不愿意再给诸位提供援助,诸位就要冻死饿死吧?”森寒剑光照亮了玉栖的脸,他的瞳孔倒映着残酷而冰冷的笑,“我很高兴,你们马上就能体会到这件事了。因为据我所知,帝君已经不愿意再给你们提供物资了,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好后路?”
副手已是气得怒目圆睁,将他搡开,又是一剑:“只道今日统帅不在,让你在此撒野!”
剑风呼啸,玉栖却不避不闪,甚至迎着刀来处伸长脖颈:“好啊,杀了我!正好我与家人泉下相见,还能看看你们是怎么自取灭亡的!”
只要这剑砍中,玉栖必定血溅当场!
副手此刻也慌了,他出剑只为威吓,没想到这人真的在寻死,军中动刀本就违纪,若出了人命,今日之事不仅彻底动摇军心,自己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只是没有外力,这刀无论如何不能靠他的力量停下!
“殿下恕罪。”
此时的云笙身边,飞剑已成形,却还记得柳颐期不让他随意出手,但征求同意已来不及,只好先一步告罪。
柳颐期一看,云笙已经抬手,立刻把他胳膊往自己这边一带,低声说:“死不了!”
就在柳颐期说话的同时,风声呼啸,一根长枪从所有人的头顶飞过。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那把高速穿越的长枪。
柳颐期不由得睁大眼睛。
此时副手的剑几乎贴上了玉栖的肩膀,距离生死只剩刹那,长枪稳稳打在砍向玉栖的那把剑上,金石崩碎,剑当即应声断开,碎片飞溅,在玉栖合副手脸上各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噗!长□□入同归树干,稳稳停下,枪尾红色长缨随风摆动。
副手被巨大的冲力带得身体翻倒,整个人侧着撞向玉栖,又带着玉栖一同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又如流水分股,一分为二,云笙踮起脚尖,勉强看到一颗梳着高高马尾的脑袋,缓步从打开的道路中穿过。
那是个瘦削的女性,身穿白虎皮的银锁甲,个子不算高挑,但身姿挺拔,走路非常稳。
随着她转过身,一张年轻英气的脸跃进云笙眼中,烟灰的瞳孔像一双玻璃球,淡漠地扫视众人。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云笙也睁大了眼睛。
柳颐期认出了枪,而他认出了那人的样貌。
“她长得好像……”云笙喃喃。
“她是监兵的女儿。”
柳颐期一声平地惊雷,云笙愕然。
统帅一路走上台子,路过摔倒的两人时,并未停下脚步,甚至连看都没看,随口说:“寅星、玉栖,大庭广众之下违规斗殴,情节严重,各罚百鞭,带走。”
声音随意,却洪亮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
她走到同归树旁,拔出了长枪。这一枪非常深,几乎打透了同归树的树干,整棵树发出颤颤巍巍的破碎声,丝带纷纷摇晃。
“今天起,不再需要仪式了。”她举起长枪,转向众人,灰色的瞳孔清澈而无情,“全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