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脑中被各种各样的问题填满,浑浑噩噩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树木逐渐增多,林子里出现了几顶小帐篷。有人坐在帐篷旁边,一边擦拭武器,一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些是哨兵,”即来见柳颐期盯着帐篷看,便介绍道,“我们的据点在净源城南,那些鬼往往会从这个方向突袭,所以这边加派了兵力。”
这些哨兵的手腕附近,也能看到相同的红色丝带。
再往深处走,人逐渐变多了,看起来比他们途经的村子热闹很多,但依然没有一栋能称得上房子的东西,所有的居所都是大大小小的帐篷和毡房。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然而这目光既非好奇,也不算友善,更像是看到了新的麻烦,有些人在默默发笑,像是准备要找谁的麻烦。
即来领他们到一间旧帐篷,拨开厚毛皮的帘子,对柳颐期道:“这是你的。你运气不错,最近帐篷空了不少,还能有比较新的帐篷。”
柳颐期点点头,俯身进入营帐。
云笙跟在后面,却被即来拉住,即来满脸担忧地问:“你怎么也进去了?这是给客人的帐篷。”
云笙转头,用一种“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看着他。
即来忽然脸色一变,提高音量:“你……你在冒充阿笙?”
一瞬间,附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很多人站了起来,警惕地靠近。
“你说错了,”云笙摇摇头,“是那个人冒充我。”
即来问:“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把这个身份还给了我。我是阿笙,还乡军的阿笙也是我。”
“你——”即来连连摇头,“可、可万一是你杀了他……”
云笙笑了笑:“我如果杀了他,还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进来吗?”
他半个身子站在帐篷里,里面密不透风的、暖洋洋的空气正在阻止他的大脑继续转动。困意毫不留情地往上涌,以至于他都有点站立不稳。
“而且,”他勉强维持着清醒,继续说,“你都没有想过,如果我是假的,我旁边的这个人又是谁?”
即来是图一时冲动才点名了这个问题,并没有考虑那么多,这书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一下结巴起来:“我、你……”
“咳、咳!”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柳颐期,忽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在几人的目光下,他咳得单膝跪地,似乎想要抓住身边人的手。
“哎、你……!”即来失声。
云笙魂飞魄散,紧紧搂住柳颐期,跟着他跪倒,不停为他灌注灵力,低声问:“你怎么样?小期!”
柳颐期抓着他的手腕连连摇头,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扯下来,虚弱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眼睛一闭,靠在了云笙肩上。
云笙手指悬空,停顿几秒,拍了拍柳颐期的脸颊:“小期……小期!”
柳颐期依旧双目紧闭。
帐内一片死寂。
帐外的即来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切。
身份成谜的人倒在据点内,人还是自己带进来的,年纪尚浅的即来完全不知道解下来该做什么。
要帮忙吗?要不要告诉别人?
“喂……”
他试探开口,却见阿笙抱着重伤的人,踉跄站起,走向帐内那张不大的单人床。
他的脸被头发遮住,只能听见一声深深的吸气,像在拼命压制起伏的情绪。
阿笙把人放在床上,摸了摸对方的脸,指尖从脸颊一点点滑过,滑到下巴、胸口,手臂、掌心,接着抬头,看向即来。
像是在等待他发落。
即来心脏狂跳,脑中闪过军中所有的训诫,最后紧张开口:“按照规定,没有引荐者的人必须证明身份……至少要证明你们不是勾陈派来的。”
“要怎么证明?”云笙问,“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柳颐期手指一攥,死死捏住云笙的衣角。
“别走……”他皱眉道,像在梦中呓语,“不许走……”
“……”
云笙看看他,又看看即来。
这一切完全超出即来的思考能力,又是长长的沉默,最后他说:“丝带。你把丝带交给我。”
云笙点点头,拿出云和的丝带,又从柳颐期衣服口袋里拿出另一条,交到即来手中。
“本来还应该有一条,”他说,“玉梁,他消失得太快了,我们没来得及抓住他。”
“……”
即来收拢手指,丝带上流动着熟悉的灵力,的确是还乡军得信物,倘若不是这两个人杀害了他们,那么他们确实是值得托付的好人。
想到这里,即来忽然觉得自己犯了相当严重的错误,他冲动地把一切都搞砸了,伤了客人的心。
“呃……”即来放软语气,思索着说,“你们的事,要等我们老大回来才能定夺。在此期间,你们就在这间帐篷里乖乖……乖乖等着,三餐会有人送来。”
说完长长的一串,即来松了口气,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脚步渐渐远去,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刚刚还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重伤之人,正生龙活虎地坐起身来,对着云笙露出一个大大大笑容:“怎么样,我说我很擅长装病吧。”
眼看围绕“阿笙”的身份就要和还乡军起冲突,柳颐期急中生智引开了即来的注意力。加上云笙在身边,他演得格外卖力,倒下去的时候一点没给自己留后路,直到云笙的灵力进入身体里,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做得有点过火。
“你刚刚是不是吓到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来到云笙身边。
云笙扶着帐篷中间的梁柱,低着头,没有回应。
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柳颐期凑上去:“云笙?……云笙?”
在经历了整夜身体透支,风雪侵袭之后,又被柳颐期突如其来的演技惊吓,云笙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倒是想要回应柳颐期,但确认柳颐期没事,悬着的心落下的瞬间,帐内的暖意像铺天盖地的大网,拖着他往下坠。他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我可能……”
我可能要睡一觉……他想说。但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个字只在脑中囫囵地闪过,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筋似的,柔软地栽倒了。